江南说书谱系里,扬州有王少堂,苏州有唐耿良,金陵一地则绕不开孔筱平。长久以来,世人多知晓其子孔幼平是南京评话末代传人,却鲜少深挖这位父辈宗师的价值。孔筱平生于清末乱世,以秦淮茶馆为戏台,一手奠定南京本土评话市井叙事的根基;半生守着夫子庙茶楼说书,熟稔金陵掌故、贯通袍带短打,与江南各路评话名家交游切磋,留存诸多鲜活书场轶事。他的起落,串联起民国至建国初期南京地方曲艺由盛转蓄、革新求变的完整脉络,是扎根城市烟火、兼具文气与江湖风骨的本土说书人标本。
孔筱平出生于晚清南京普通市民家庭,无世代说书的家传积淀,全靠少年流连夫子庙茶馆自学成才。清末民初,秦淮河畔茶楼林立,三山街、贡院街数十家书场常年开设评话专场,彼时南京评话依托本地方言,善把六朝典故、明清江南轶事揉进长篇讲史,与扬州、苏州评话形成明显分野。少年孔筱平无钱购票听书,每日午后便蹲在茶楼走廊边角,一字一句记下艺人的书词、评点、身段评述,归家后对着木桌反复模拟台风、拿捏语气。日积月累,他吃透《明英烈》《响马传》《乾隆下江南》几部核心书目,后拜南京评话前辈学艺,正式踏上书场之路。
青年时期,夫子庙成为孔筱平固定演出阵地,傍晚开书、深夜收摊,日复一日在茶楼周旋听众,慢慢打出名号。彼时南京书坛分两路艺人:一路专说正统正史袍带书,语言厚重刻板;一路专讲市井神怪,流于俗套噱头。孔筱平独辟蹊径,把南京街巷地名、老南京风俗、秦淮旧闻穿插进长篇书目,讲《乾隆下江南》时,顺道拆解老门东、乌衣巷、雨花台的由来,听众既能听故事,又能识本地风物,一时间秦淮百姓争相奔赴他的书场,坊间送他雅号“孔夫子”,赞其说书藏书卷、谈吐有文气 。他的看家三本大书《乾隆传》《英烈传》《响马传》,成了民国南京书场的招牌书目,但凡茶楼贴出孔筱平说书海报,座席往往半日售罄。
民国秦淮书坛名家云集,孔筱平与张雨臣、田少章、戴金山并称南京评话四大家,同行间亦有不少耐人寻味的往来趣事。同为本地宗师的张雨臣专攻《水浒》,二人常在茶楼后台互相“盘书”,逢轮休之日,便相约茶馆,一人说一段、一人评一段,互挑疏漏、互补书词。曾有一回,张雨臣在台上讲宋江发配,一处江南地理典故说错,散场后孔筱平不当众拆台,私下带一本金陵地方志登门,逐条核对地名沿革,张雨臣心悦诚服,此后二人常交换手抄脚本,彼此扩充书目细节,成为行业内同行相惜的佳话 。
彼时扬州评话大家王少堂偶尔赴南京巡演,夫子庙举办南北评话交流会,孔筱平全程陪同观摩。王少堂擅长细腻描摹人物细微情态,孔筱平则胜在地方风土考据,二人交流时各取所长。王少堂赞叹孔筱平善用本土掌故拉近听众,孔筱平则虚心学习扬州评话细腻的人物刻画手法,会后孔筱平把二人交流心得记在手抄书册上,后来尽数传给儿子孔幼平,也让南京评话吸收了江南评话细腻叙事的长处。
乱世之中,孔筱平始终守住艺人底线,不趋附权贵,书场间留下数段风骨轶事。抗战沦陷时期,日伪当局拉拢秦淮说书艺人,要求改编宣扬伪政权的曲目,不少小艺人迫于生计妥协,孔筱平直接闭门歇业数月,宁可靠变卖家中旧书糊口,也不肯登台媚敌。为避纠缠,他短暂离开夫子庙,去往浦口、六合乡间茶馆流动说书,只讲历代忠良、抗暴侠义故事,暗地借评话抒发百姓疾苦,乡间听众私下凑粮米接济他,待抗战胜利才重返秦淮书场。
日常说书之余,孔筱平教子极严,这也是流传老南京书场的一段趣谈。其子孔幼平自小学放学便直奔茶楼,搬小板凳台下听书,十余年间熟记父亲全部书目。1948年孔幼平初次登台,因紧张半小时讲完三天的书目,台下听众哄笑,散场后孔筱平并未当众斥责,夜里在家一字一句拆解书路,教他把控叙事节奏、临场圆场技巧,循序渐进打磨其子台风,也为南京评话保住了唯一传承脉络。孔筱平说书从不用粗鄙噱头,常告诫儿子:“南京评话扎根金陵文脉,说得出故事,更要讲得出道理,市井说书亦要有斯文底线。”
新中国成立后,南京曲艺行业整合,孔筱平随一众老艺人加入国营曲艺演出队伍,主动适配新时代舞台需求,一改只说传统旧书的老路。他配合时事改编短篇评话,结合南京本地革命事迹创作小段,赴工厂、社区、城郊乡村巡回演出,打破旧时茶楼说书的圈层局限。1950年代江苏曲艺汇演,他登台演绎改编后的《英烈传》节选,兼顾传统评话韵味与新时代价值导向,获得业内一致认可。彼时南北曲艺交流频繁,北方西河大鼓名家赴南京交流,孔筱平与艺人闲谈南北说书差异,客观对比南北叙事风格,兼容并蓄拓宽南京评话的表达边界。
时代起伏之下,孔筱平晚年逐渐淡出一线舞台,转而整理毕生手抄书目、金陵民间典故手稿,尽数交付孔幼平保存,为南京评话留存大量一手文本素材。他一生未曾留下影像录音,所有技艺、书目、书场掌故,全靠孔幼平口述留存,如今整理出版的《乾隆三下江南》底本,根基便来自孔筱平数十年打磨的原始脚本。这位夫子庙说书人,最终安静落幕,将完整的金陵评话衣钵交付后人。
纵观孔筱平一生,以市井茶楼为舞台,以本土文脉为底色,不追逐虚名,不折损风骨。他既是民国南京评话的中坚力量,打通南北说书艺术的交流通道,又以严苛教子、整理书词的方式,守住金陵本土曲艺火种。世人多记住其子孔幼平作为末代传人的身份,却容易忽略孔筱平奠定的艺术根基;那些秦淮河畔的书声、同行切磋的旧事、乱世守节的坚持,共同构成南京评话一段不可磨灭的市井曲艺史,长久留存于老南京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