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无线电厂这厂门外的杨树够老,抬头一阵风,叶子拉拉作响,1956年一月十一这一天,厂区不觉里就换了气色,车间里的人都琢磨着,“今儿个怕是有大人物要来”,说着说着,天南地北的心思都靠一处了,那年头什么都刚起步,机器倒轰轰响,心里却跟过年似的,想想那会儿的事儿,仿佛把时间挪回去,脚下泥巴路,鼻子里热铁皮和汗水混着的味道,外头还打着微冷的风。
这张照片里边,工厂就藏在树后头,天高地阔,后头一大片山,云稀得很,这气氛透着一股新中国刚上路的劲头,人哪都忙,一天到晚似乎没停过脚,这地方那年代来说可稀罕,南京城里头有这么一大片学工的地儿,年轻小伙扎堆进厂,穿着蓝布衣,手背搓得黢黑,谁见了都服一声“厉害”,厂子里的风声人气,就是从这片地头起的。
说起来,一大早车队轧过来,伙计们都知道不寻常,真等毛主席从车上一下来,人还没走近,远远就有孩子“噌噌”钻出来,不分大人小孩全围住了,有个年纪小的还拉着妈妈的衣角问,“这就是毛主席啊”,人群里推搡着却没人舍得走开,伙计老王后来讲起:“那气氛,说不上来的热乎”,有的人一辈子就见这一回,谁也不想眨眼睛。
车间里嗡嗡地响,毛主席进去的时候,工人李琦正弄着车床,手里夹着一张画着线的图纸,脸埋在机器边,这个家伙就叫小冲头,小半个巴掌大,银亮银亮的,李琦双手递过工件,样子拘谨得很,主席低头翻来覆去看,嘴里不停说“很好”,桌角那盏台灯打着斜光,大家都站在边上瞧,老工人张师傅小声和旁边人嘀咕,“领导就是会看门道,一下就看明白了”。
再往后走,主席在五车间摸到了厂里刚做好的收音机,是当年厂里头号“稀罕物”,外壳还是自家人糊的,四四方方一大块,手感发涩,见见领导问的第一句还是“这个是咱自己造的吧”,工作人员忙点头,主席脸上这会儿算是笑开了,问话里带着劲,“以后老百姓家里都能听到广播,要靠这家伙”,屋里的气就跟沸一样,年轻人后来总说那天车间里好像亮着两盏灯,大家伙都兴奋得很。
这一幕其实厂里人最熟,女工李琦把图纸递过去那会儿,手没抖,就是眼圈儿发红,圈里传出来的是机器轰鸣和大家的窃语声,身边老马背着手站在外头直摇头,事后还忍不住说,“这活可不轻松,女孩能顶”,那时候能靠一双手撑下来都是硬本事,把工件做得敞亮、稳当、干净,领头的说:“我们这厂,不怕别人看”。
这流水线一字排开,哪个位置都不空,姑娘小伙子们低头装配,旁边堆得整整齐齐的小零件有的还包着纸,细心点还能看到纸包上写着字,有一个大大的“毛”字,被主席一眼瞅见,乐呵呵地问“这是送给我的吗”,结果引出了一阵窃笑,工件上的“毛”其实写的是工人师傅的姓,谁干的活谁认账,这习惯厂里头一直用到后来,负责人还打趣,“那天主席一句话,我们全场人都记住了,不管谁干活都要担起这个‘毛’”。
每当回想那天,最记得就是这个氛围,院里谁走过,脸上都有光,这不是简单看个大人物,是真切觉得我们这点劳动被看见了,哪怕是一个带着“毛”字的零件,拎出来都成了年度头等大事。
车间里不是摆样子,大家伙都是真动手干活,手底下一板一眼接着焊、接着装,那时候能自家生产这么复杂的东西,别提多自豪,老杨常说:“以前厂里零件得靠外头进,现在小伙子姑娘们自己拿锉刀凿、自己绕线,成色不输老外”,这话一出口,跟着的小徒弟都抢着干活,气儿顺,心也不慌。
那年代的南京无线电厂,不光是做产品,做的是一股子信赖和盼头,是大家敢想敢干的劲儿,就像厂门口那棵老杨树,历过风霜,照样活络,时间过去几十年,厂区模样变了,心头那点热和自信一点没丢,每年到了一月十一,厂里都得提一嘴“那年主席来咱们厂的事”,谁听了都要笑着摇头感叹一句:“那天,是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