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我们全家去了南京。这座城市,我心仪了多年——二十年前虽曾到过,但印象只余总统府与秦淮河。此番重访,是受着牛首山的牵引。
抵达当天下午,落着淅淅沥沥的中雨,却丝毫未打乱我们的行程,按计划直奔牛首山文化旅游区。这里藏着的建筑艺术足以惊艳世人,充满禅意的山水也留住了慢下来的心。没有聒噪喧嚣,只有山林清风与独处的静谧。这份不被打扰的自在,是奔波忙碌里最奢侈的馈赠。
牛首山东西两峰对峙,不高不险,自有一种安稳的气势。坐上景区的摆渡车,第一站是佛顶寺,我们急着看远景,无意错过了它留白的禅意与极简的美学,直奔佛顶塔与佛顶宫而去,由于时间有限,只能参观这两个核心艺术建筑。车子转过弯,佛顶塔便赫然眼前:八角九层,飞檐翘角,高高耸立。塔旁便是佛顶宫,一座建在废弃矿坑上的巨大建筑。当年西峰因为开矿被削平了大半,留下深坑,后来索性在坑上建了佛顶宫,高大的穹顶自山间隆起,形如袈裟,又像盛开的莲花。这般巧妙构思,倒真是“补天阙”——把伤痕变成了壮丽,把残破化作了庄严。站在这塔与宫之间,我心生奇异之感:古与今,毁与建,似乎在此达成了某种和解。
佛顶宫内,最令人动容的是那尊卧佛。巨大的释迦牟尼卧像安详侧卧,双目微阖,神态宁和,仿佛在沉睡中静观众生悲欢。我仰望那平静的面容,满心喧嚣渐渐沉淀。地宫中的千佛殿,蓝色穹顶映着暗调的金碧辉煌,精美且精致,静谧而震撼。置身其间,有一种想落泪的触动。沿着回廊慢慢走,数千佛像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一路走下来,才发觉牛首山的好,不在一两处胜景。它的妙处,要用脚去丈量,用心去品味。山间的佛顶寺,唐风古韵,沉稳内敛,少了几分金光耀目,多了一种家常的亲切。寺前的五色旗在春风里摇晃,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仿佛将春天从冬眠中轻轻摇醒。山中的古迹——岳飞抗金的故垒,石头早已斑驳,却依稀触见当年金戈铁马的慷慨;郑和长眠山麓,似在诉说远航的豪情。更有散落在山林间的石刻与古塔,像是时间留下的印记,等着有心人去邂逅。
当晚,我们稍事安顿,便踏着夜色走向秦淮河边,打卡了美食连锁店——小厨娘。盐水鸭、鸭血粉、鸡汁汤包......每一样都精致,每一口都称心。南京的小吃,是这座城市的另一张名片。夫子庙的赤豆元宵,稠稠糯糯,红豆煮得烂熟,圆子滑润Q弹,一勺入口,甜到心间。盐水鸭切得薄薄的,皮白肉嫩,肥而不腻,码在盘子里,像一瓣瓣白玉兰静静绽开。有人说,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南京——虽是玩笑,却道尽了南京人对鸭子的痴迷。烤鸭、板鸭、鸭血粉丝汤……变着花样吃,怎么也吃不厌。我想,一座城能把一种食物做出千般滋味,心里定是藏着极深的热爱。
品尝完美食,我们坐上游船,去观赏秦淮河两岸的花灯。灯展大气而精致,外形唯美,五彩斑斓:花灯有牡丹、凤凰、奔马、亭台、仙女、锦鲤,龙腾马跃,凤舞九天,姿态万千,活灵活现,叫人目不暇接。江南贡院与科举博物馆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建筑独具匠心,文化底韵深厚。馆中丰富的藏品与生动的实景布置,将科举选人才的千年历程,真实而鲜活地铺陈在游人面前。
第二天,我们来到总统府。门楼上“总统府”三字赫然在目,穿门而入,迎面便是大堂。孙中山先生手书的“天下为公”悬挂在正中横梁上,笔迹遒劲如松,字字千钧。一百多年前,也正是在这方厅堂,他就任临时大总统,宣告了两千多年封建帝制的终结。“天下为公”四个字出自《礼记》,本是一个古老的梦,但在那个夜晚,有人执意将它变成现实。
绕过二堂往西走,便步入煦园——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精巧。园中藏着一幢西式平房,黄墙红瓦,半隐于树影之间,那便是孙中山的临时大总统办公室。室内陈设简朴,我的目光落在窗前的办公桌上,桌角立着一盏铜制台灯,据说是孙先生用过的,他写《建国方略》,就靠它驱散长夜的黑暗。
出煦园,回到中轴线,往北走到尽头,便是子超楼。这幢办公楼启用于1936年,线条简洁,风格利落,在总统府里显得格外沉稳。楼不高,台阶舒朗平缓,墙面上残留着风雨经年冲刷的痕迹。
转向东苑,游客渐密。谈笑声与导游的讲解混在一起,将历史的沉闷冲淡了几分。下午的光线开始柔和,我沿碑廊缓步而行。廊壁上有几方碑刻,字迹有些模糊了,雨水顺着刻痕往下淌,有些笔画几乎被磨平了棱角。雨停了,远处露出一角浅蓝的天。此刻的总统府静了下来,像一本合上的厚书,立在幕色中。
第三天上午,我们前往南京梅园,它是中国第一大梅园,位于明孝陵景区内的梅花山上。朦朦细雨中入园,却见梅花花期已近尾声,枝头残红寥落,不免有些失望。可回望漫山遍野的梅树,我眼前忽然浮现出盛花时的热闹:朵朵梅花开得恣意张扬,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把整座山染成了一匹揉皱的锦缎。游人如织,笑语喧哗,有人折一枝红梅簪在鬓边,有人举着相机追一朵花红......春光在这样的闹嚷里,反倒愈显深浓。虽未能亲见花事最盛的景象,那份心底勾勒出的绚烂,却已足够温暖余程。
下午,我们转至新街口,感受“中华第一商圈”的繁华。高楼林立,街面宽阔,往来人流如潮,有种城市脉搏般的律动。让人意外的是,这里连卫生间都设计得精美绝伦、颇为讲究——每层楼风格迥异,自成意趣,竟成众人打卡的时尚之地。琳琅满目的商品,品位不俗的招牌美食,叫人很难空手而过。这样的商业模式确乎领全国之先。
长江路两边的高楼缝隙间,常会冷不丁探出一个飞檐,或一座古塔。现代文明与历史古迹在这里交错,两不相让,反倒生出一种有趣的和谐。转过街角,迎面是一段明城墙,灰扑扑的墙体上爬满了爬山虎。干枯的藤蔓将六百年的风雨遮了大半,只露出部分斑驳的砖石,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城南的老门东,巷子窄而曲折,两边的老房子低低地挨着,青砖黛瓦,木门花窗。春节期间格外热闹,城墙脚下,一只展翅腾飞的红色金马正迎候八方来客,喜气洋洋。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味,是高楼大厦里寻不到的。走在其间,恍惚能听见旧时市声,从檐角滴落下来。
当然,南京也有它的沉重。去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那天,天是阴的,馆外却排着长长的队伍。馆外的石子路上,每隔几步就镌刻着一个名字,密密麻麻,像一地的泪痕。走进馆内,空气凝滞。那些照片、证词、遗骨,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心上,让人喘不过气。出来的时候,天依旧阴沉,可路边的梧桐树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几只鸟在枝头啁啾,生机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蔓延。我想,这便是南京——承受过最深重的苦难,却依然蓬勃地活着、生长着,像一棵从废墟里长出的树,根扎在悲伤深处,枝叶却固执地伸向阳光。
远处的紫金山横卧在天边,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明城墙傍着湖岸蜿蜒而走,灰黑色的砖上刻着历史的年轮。有人在城墙上骑车,叮铃铃的铃声从高处飘下来,清脆得像民国的余音。城墙的长椅上,坐着情侣、歇脚的老者、独自发呆的人。这时候,整座城慢慢静下来,连车马声都远了,淡了,薄薄地浮在暮色里,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夜幕降临,沿老门东的城墙向远眺望,南京城灯火辉煌。长江在远处泛着微光,像一匹银色的绸带,蜿蜒隐入天际。万家灯火里,有老门东的昏黄温暖,有新街口的璀璨夺目,有秦淮河的流光溢彩——六朝的风流,十代的沧桑,都沉淀在深深浅浅、明明灭灭的光晕里。
《儒林外史》里写,“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说的便是南京。这烟水气,不端架子,不弄玄虚,它就藏在市井的吆喝里,藏在巷口的桂花香里,藏在城墙的苔藓里。朱自清先生说:“逛南京像逛古董铺子。”你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会踩着千年前的月光。
这就是南京。它不高悬于天堂,也不沉沦于地狱。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一座城——有血有肉、有笑有泪。你来了,它不刻意逢迎;你走了,它也不挽留。但只要你在它的街巷里走过一次,它便悄悄地住在你心里,从此,再也无处可去。
— END —
作者简介:王艳,女,湖北咸宁人,公务员,中共党员,研究生学历。爱好文学,喜欢读书,在赏景品文中不断提升自己的文字能力,主要从事散文创作。部分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学习强国》、《湖北日报》、《楚天都市报》、《农村新报》、《咸宁日报》、《香城都市报》、《九头鸟》、《星星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