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南京地名 | 升州路:城南深处,一缕“昇州”古香

公元758年，唐肃宗改江宁郡为“昇州”，给南京这座城市换了个“身份证”。这个名称沿用了两百余年，至北宋时期，皇子赵祯受封为“昇王”，此后南京再未用过“昇州”之称。本以为这个名号就此尘封，不想1936年，一条横贯城南的新马路被正式命名为“昇州路”，硬是将一个沉睡的古称带回了烟火人间。

1987年，“昇”字简化为“升”，但老城南人还是习惯说“走，去昇州路逛一逛”。如今这条路东起中华路（三山街），西至水西门，全长约1455米。北边串着评事街、仓巷、登隆巷，南边连着弓箭坊、彩霞街、仙鹤街。追溯历史，升州路的前身是明代大中桥至三山门官街的西段，由五条古街合并而成：黑廊口、坊口大街、行口大街、讲堂大街、油市大街。每条街的名字，都来历不凡。

先说“讲堂大街”。清代太守陈鹏年为扭转社会风气，每逢农历初一、十五，便延请父老乡亲在这条街上宣讲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百姓称之为“给心上了一堂课”。日久天长，街名就此传开。老南京人口耳相传的记忆里，彼时讲堂大街周边，茶余饭后所谈皆是“今日讲了什么理”，可见教化深入人心。

“油市大街”更加直白。明清两代，这里是城南最大的食用油集散地。天刚刚亮，挑油的汉子们就穿巷而过，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那是老城南最早的闹铃声。

升州路不宽，但两边巷子幽深，老宅林立，行路之间稍不留神，便可能错过一段活着的历史。

升州路118号，美大纸行旧址。1936年，“竺达记”营造厂承建此楼，五层钢筋混凝土结构，在那个年代堪称城南第一高楼。有个细节挺有意思：据说老板只出了5万块材料钱，工钱和管理费都是营造厂主动承担的。两家老板私交好，用今天的话说，这叫“人情赞助”。楼内设施如何？自来水池、热水器、浴室、屋顶花园……在当时，比南京任何一家银行都显阔气。美大纸行于1953年歇业，但这座楼至今仍矗立在路口，灰朴中透着气派，成了城南绕不开的“老地标”。

升州路的底蕴，不限于这几栋老楼。路北边的巷子里，藏着南京人舌尖上的念想——腊梅香肠。

它的故事要追溯到清末，彼时登隆巷附近已经聚集多家作坊，专门灌制香肠香肚。这家厂已有百年历史，至今仍沿用传统手工工艺，配料与流程秘不示人。每年小雪节气一到，老师傅们便开工作业。十斤肉中加多少盐、多少糖、多少香料，全凭手感，非经十年八年磨炼不能掌握。门市部依旧保持着上世纪老厂房的样貌，一排排香肠挂在竹竿上，阳光一照，暗红油亮，老远便能闻到那股咸鲜甜香。

南京人还认得一个名字——金芭蕾。1932年诞生于南京，前身为南京化妆品厂，1991年与美国立丰公司和香港增贵有限公司合资成立金芭蕾。在祖母和母亲那一辈，芭蕾珍珠膏和桂花香水几乎人手一瓶。其桂花香不浓不淡，轻轻一喷，恍若置身秋日桂花树下。那个年代，金芭蕾的香水不仅是化妆品，更是一种身份象征，姑娘们省下几顿饭钱，只为购得一瓶。老城南姑娘的嫁妆箱底，永远放着一瓶芭蕾香水。巅峰时期年销售额达1.6亿元，产品远销30多个国家。历经沉浮，那个金灿灿的芭蕾商标，依然装点着几代南京人最美的时光。

升州路上，绕不开的还有章云板鸭。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评事街和升州路路口，便已声名在外。虽名曰“板鸭店”，实则烤鸭、盐水鸭、酱板鸭均有售卖。总店后来迁至升州路228号，成为南京鸭界响当当的招牌。每逢年节最为忙碌，腊月十五一过，早上七点便开门营业，日售千只鸭子，排队一小时是常事。懂行的老客皆知，他家的酱板鸭堪称“隐藏王者”：酱色透亮，皮脆微甜，骨头酥软可嚼，芝麻香与卤汁的复合香气交织，咸鲜回甘。烤鸭同样地道。2025年，章云板鸭入选大众点评“必吃榜”。“老板，斩只鸭子！”这句南京话，在这家店门口，每天都在热热闹闹地响起。

想吃点热乎的，彩霞街面馆不容错过。升州路和彩霞街的交界口，这家老店开了有些年头了，连菜单上的字都透着市井气。“三宝”值得一试：如今不多见的猪肉锅贴，皮脆馅大，不油不腻，对于不吃牛肉的人来说尤其友好；被桂花香浸润的酒酿赤豆元宵，赤豆已经熬出沙，入口柔滑，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甜鲜口的鲜肉小笼包，一笼四只现蒸，咬一口汁水丰盈，满口鲜美。老卤面浇头也丰富，大排、小排、素什锦都做得地道，想重温老城南味道的，来这就对了。

隔壁的张记大碗皮肚面24小时不打烊。小煮面、老卤面、炒面都做。游客喜欢端着一碗章云家的烤鸭来张记吃面，在老城南人看来，烤鸭配皮肚面，才是最强组合。凌晨两点，店里灯还亮着，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夜归的人进来“嗦”一碗面，一天的疲惫就熨平了。店里的炒面也做得地道，油光在面条上倒映出灯影的重影，猛火带来的镬气，是深夜最踏实的慰藉。

这些铺子没什么豪华装修，桌椅都磨得发亮。可正是这点不讲究的人情味，让升州路的烟火气，怎么也散不掉。

金陵几千年的故事，换了无数种讲法。但升州路上最朴实的市井味道，才是它最好的讲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