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南京,你得先知道这城市骨子里是叠起来的。
脚下踩着东吴的石头城,外面是明朝的雄伟高大的城墙,一层套一层,历史感是往外涌的。
走在明城墙上,玄武湖的水拍打着老砖,刘禹锡的那句“潮打空城寂寞回”一下子就出来了。
城里人应该遛鸟、下棋,日子过得悠哉游哉,这份从容是六朝金粉养出来的。
都说南京人是南京大萝卜,老实、实在、不虚伪。
过日子的规矩,都藏在节气里。
正月十六爬城头、走百病等,男女老少踩着明砖,把一年的晦气都踩出去,口中念叨着多大事。

这股子从容劲儿,自城南旧巷子传出,就是天塌下来也当被盖。
这就直接表现出来,便是全鸭席。
南京人讲究无鸭不成席,盐水鸭皮白肉红,骨缝中还有桂花香。
走街串巷之时,一盘红彤彤鸭血粉丝汤里夹着一把辣油,一口喝下去把整个嘴里的辣椒汁都吃下去了。“吃”的感觉好像连舌头都吞下去了。“吃”字在四川方言中用得非常多,在“吃辣椒油”“吃红烧肉”等场景中有非常广泛的使用,在这里使用非常形象地表现了对麻辣食品的热爱,“吃”字被用作情感状态的标志之一。
真要说老派的功夫,还是得提到炖生敲,即用刀背将鳝鱼敲成薄片,再用小火慢慢炖煮,用筷子一戳就化。
南京这半部史,其实就藏在灶头的一日三餐里。
但是南京最好的,不单单是盐水鸭、粉丝汤,还有十种,你可得记住这十种!
蒸儿糕,这可是南京人心里的一根“刺”。
它并非南京本土产生的,早在明朝时便由南方传入。明代王鏊的《姑苏志》中就有提到。
到了清朝,陈作霖的《金陵物产风土志》上写着是老南京的“三百六十行”中的一行。
以前迈皋桥一带叫做“卖糕桥”,是由于桥头有卖糕的。

老南京话说:“甑儿糕,呱呱叫,宝宝吃了睡大觉。”以前奶水不足的母亲拿它喂孩子。
你说这糕看着不起眼吧?
可它实实在在撑起了几代南京人的早晨。
做法简单,籼米泡6小时磨成粉,过筛后用蚌壳铲入木模内,中间夹层黑芝麻糖,大火蒸5分钟即可。
出锅后两层白糕上面放芝麻,闻起来淡淡地有着米粉的清香,吃上去软糯中带一点点嚼劲。
甜味儿也不过于浓烈,不会使口腔产生不适感,是米淀粉本身所特有的那种甜味儿。
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为它取了一个很雅的叫法——雪蒸糕,这名字真是太好听啦!
现在挑担子卖糕的人没剩几个了,还会做的也少了,但是南京人对于这味道的记忆就像知道自己的出生地一样。
没它,南京的早晨总觉得缺点啥。
如意回卤干属于金陵菜系里的老祖宗,有600多年的历史。
这东西跟明太祖朱元璋还有点渊源。

600年前朱元璋称帝后在南京享受着宫廷中吃惯的鲜美山珍海味,有一天他微服私访到街上,突然闻到了街头炸豆腐果的香甜,只见炸豆腐果金黄色的油光闪烁着,小腿根本迈不动。
掏银子让店主用鸡汤一煮,配几根黄豆芽同炖。
豆芽弯弯,似宫中玉如意,朱元璋一笑:“便取名如意回卤干。”他一说就叫了六百多年。
2008年它被正式列入“秦淮八绝”之中,是官方盖过章的金陵名小吃。
做法看着简单,但火候讲究。
豆腐果油炸至四边金黄,中间鼓泡,倒出鸡汤,加鸡肉汤煮滚后加入黄豆芽、木耳、笋片煮透即可。
出锅后一口咬下去,外面焦香,里面汤汁滚滚,豆芽还脆着呢。
咸鲜可口,就一个字:鲜。
老南京人常称这碗回卤干,吃的不是豆腐,是六百年的烟火气。这句话一点不假。
梅花糕,根子也扎在明朝。
南宋时期,南京鸡鸣寺附近的有雏形,最早称它为栀子花,后来才改成梅花形。
清朝时期,乾隆在南京老巷子碰巧吃到了这糕,形状像梅花,入口甜美不腻,软硬适度,比宫廷御点更合口,立刻被赐名为“梅花糕”。
这一赐,就赐了几百年。
1985年,在中国小吃·江苏风味中已经提到,20世纪30年代苏州就有它了。
南京、苏州、无锡、浙江嘉兴,都认这一口。
做法很讲究,模具重二十多斤,为六边形紫铜模具,内有19个梅花孔。
面糊占模具容积的三分之一,用模具把面糊挂起,加入豆沙馅、糖猪板油丁、白糖,灌满,撒上红绿丝,盖盖烤2分钟,揭开盖子撒糖,再烤3分钟。
出锅之后放在上面的小元宵、葡萄干、红枣、瓜子仁上加一层糖桂花。
成品金黄色,外焦里嫩,一入口酥、糯、绵,甜而不腻。
南京人讲“乖乖隆地咚,摆得很!”一点不吹。
乌饭团,南京人说四月初八吃乌饭,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根子扎在南朝梁,陶弘景在《登真隐诀》中记载有“青精饭”的做法,距今有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

杜甫有“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陆龟蒙也有“乌饭新炊芼臛香”。
这饭最早和佛家浴佛节有关,后来和目连救母的传说一起存在。
孝子目莲的娘在地狱受苦,他送去的白饭全部被饿鬼抢光,于是他用南烛叶汁把米染黑,饿鬼不敢碰,娘才吃了饭。
你看,一碗饭里头,装的是孝,是智,是千年的心酸。
做法不复杂,但费功夫。
南烛叶捣碎后用米煮沸至七、八个小时,凌晨两点淘米,隔水蒸半小时,二百斤叶子产一百斤饭。
饭乌黑发亮,带股植物清香,软糯不粘牙。
裹上油条肉松卤蛋,一口下去层次感拉满。
老南京人讲:“乖乖,这才叫早饭!”
鸡鸣汤包,可以说是南京人的命根子。
这东西有七十来年历史了。

上世纪五十年代鼓楼有家鸡鸣酒家,苏州师傅居银根跑来,把苏式汤包的底子拿过来,加上南京发面手艺,一琢磨,甜里带咸,咸里带鲜,就出来了。
那会儿南京人揣着粮票排队吃,一口下去魂都没了。
后来城市改造,鸡鸣酒家拆了,汤包差点断根。
好在老师傅手艺没丢,传下来了。
现在被冠以了“江苏老字号”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帽子,真正的老南京心里会有一把尺子衡量是否正宗。
做法才叫讲究。
面皮用温水发面,不能用擀面杖,用手按压,薄厚差一点也不行。
馅料为猪前腿肉三肥七瘦,手工剁的,皮冻——猪皮熬制后的凝固物,切成丁后加入,蒸制后化开即为一包汤。
最绝是倒扣蒸,皱褶朝下,汤锁得死。
大火六至八分钟,出炉白胖胖、皮半透明,晃一下汤就在里面荡漾。
吃有口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再喝汤”。

咬口吸汤,鲜得很。
南京赤豆元宵,根子扎在六朝的泥里。
相传秦淮河船娘拿陶罐煨赤豆汤,给夜航船工驱寒。
宋朝的时候,有一个家点心铺的老板煮元宵,皮破了,红豆汤流了一地,慌了神,随手将一碗酒酿撒了进去,不料竟成为一碗甜羹。
另一种说法则是南唐李煜喜爱赤豆与糯米同煮,并且宫女将这道菜捏成小巧玲珑的圆子,叫做“玲珑相思”。
到明清,它上了秦淮河画舫,《板桥杂记》中有记载。
民国时期,夫子庙茶社的改良就是加上酒酿、桂花,用手工搓制的小元宵一下火遍了整个城。
作家叶兆言在散文集《南京小吃》中也有写法,贫穷年代的富足人用甜味展示出来,在赤豆元宵这味浓烈的甜味当中掺杂着一抹苦酸,它仿佛是苦涩里的甜蜜一样。2025年被列为国家级非遗项目。
做法看着简单,实则讲究。
赤小豆泡12小时,文火熬到起沙,糯米粉搓成指甲盖大的小圆子,煮到浮起,拿藕粉勾芡——老南京人讲“勺起挂丝”,那才叫到位。
最后撒桂花,淋酒酿。

用勺子将红豆绵放入口中,糯米的绵软香甜与酒酿的酸甜混合在舌头之上,彼此争夺,不可分争。
与桂花糖芋苗、梅花糕、桂花蜜汁藕齐名的“金陵四大街头小吃”之一,也获得过中国金牌旅游小吃的称号。
南京人说:“乖乖,这碗东西,吃的不是甜,是日子。””
桂花糖芋苗,传说三国时期东吴时,建业城一场秋雨,农妇在地窖里翻出了冒芽的芋头,在饥荒的时候和红糖一锅煮了,居然煮成了甜头。
这一煮,就煮了一千七百多年。
唐代《食疗本草》记着“芋苗甘滑,可解毒”。
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把做法写得明明白白。
明朝那会儿还是织造局御用甜品,普通人想吃?
没门。
后来才流到街头,成了金陵百姓的日常。
做法不复杂。

将芋头蒸熟之后切成块儿,再加上一些红糖和少许食用碱慢慢地慢炖成芋苗酥糯的口感。
关键一步是把藕粉和冷水混合均匀后倒在碗里,顿时汤汁就变成琥珀色,非常浓郁透亮。
最后撒把干桂花,那香气能把魂儿勾走。
口感滑、糯、甜,芋头入口即化。
南京人说“乖乖隆地咚,这才叫秋天”,2015年被列为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和桂花蜜汁藕、梅花糕、赤豆酒酿小圆子一起被称为金陵四大街头小吃,名头响当当的。
南京皮肚面,说白了就是一碗面,但这碗面有千年之久的底子。
南北朝时期《齐民要术》中记载了炸猪皮的方法,那时是宫廷珍馐,老百姓闻都闻不到。
到了明代,御厨流入市井,皮肚才算落了地。
清代《金陵岁时记》记载:“金陵人善治面,用猪皮浸发为浇,市井小民皆好食之。”真正使其成为气候的是1963年三元巷的寡妇陈秀英,丈夫去世后,她搭了个棚子卖面,街坊称之为“寡妇面”。
这一卖,卖出了名堂,2021年正式被列为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做法就俩字,小煮。

每碗单独现煮,绝不大锅混。
皮肚要选用猪后腿背皮,经过油炸以后变为金黄色发泡,轻轻一咬汤汁就会溢出嘴来。
面条是碱水面,煮到六七分熟,南京人称作“呛”,就要那份硬气了。
汤底拿板鸭加猪骨慢熬,鲜得掉眉毛。
浇头随意摆放,皮肚、猪肝、香肠、西红柿,老食客进门第一句就是:“啊要辣油啊?”这碗面不讲究,却实在,顶饱,一碗下肚,浑身都透了。
南京牛肉锅贴,那是金陵城的命根子。
说起来有年头了。
北宋建隆三年(公元962年),宋太祖赵匡胤刚下旨就去御膳房探望,这时闻到一股香味儿,是御厨正在用铁锅炖着剩饺子。
太祖一口饮下之后,连吃了四个,随即说道:“就叫锅贴吧”。”这个人的名字叫,从宫里传到金陵,七家湾回民拿它做了馅饼,从此就改变了千年的做法。
距今1060年,秦淮八绝它独占一席之地,成为金陵小吃的代表,不是凭空叫响的。
那条街当年牛羊成群、回民家家户户宰牛卖肉、锅贴由此而生,并带有烟火气息、沧桑感。

做法讲究得很。
面用烫面,七成热水和,醒半钟头,擀出来薄透。
馅是牛腿肉剁的,加花椒水顺一个方向搅上劲,葱末最后放——早了味儿就跑了。
包成月牙形,两头敞口,放锅里码满,菜籽油煎至底部金黄,洒入半碗淀粉水,盖上盖子焖煮。
水汽一蒸,上头软底下脆。
咬一口,汤汁直冒,咸里带甜,南京人就认这个。
老南京说:“乖乖隆地咚,锅贴一口一个味!”蒋有记手工艺被列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舌尖上中国第二季”对此做了拍摄。
这不是小吃,是南京人的乡愁。
鸭油酥烧饼,这饼有来头。
汉代从西域传入的叫胡饼,唐朝称为锅饼,北宋才有了夹心的雏形。
到明清时期,南京人将烤鸭剩余的鸭油掺入面粉中,一炉子出炉半个城都是香气四溢。

1934年朱自清在南京写下了刚出炉、既香又酥的八个字,把这饼说透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曹寅当上御膳房掌庖之后,进贡给康熙的也是这种烧饼,得了康熙龙颜大悦。
1987年秦淮区风味小吃研究会正式将其列为秦淮八绝,算是官方盖了章的金陵硬通货。
做法更讲究。
水油皮包鸭油油酥,擀两遍卷两遍,少说12层。
咸口撒葱花椒盐,将炒好的油和面粉混在一起,加入盐调味后即可食用,甜口加黑芝麻桂花糖,先将油炸好的麻团放入热油锅里炸至金黄、软绵,再倒入芝麻馅,包入面皮成圆状,包上糖桂花糖后用刷子刷上糖水,烤制约 20 分钟至表面呈金色色、酥脆即可。
咬一口“咔嚓”一声,渣掉一地。
正宗标准为皮黄壳脆、内软馅酥、咬口齐整、不掉渣、不粘牙。
老南京人有“吃一早杯茶,吃两块鸭油酥饼,喝一碗鸭血粉丝汤,当上县长也就值得”的说法,很好地体现了对于传统金陵美食的热爱与尊敬
你来南京,想找这些好吃的?
老城南去巷深处,那些门面小的铺子,掌勺的师傅脸上的烟火熏出来的纹理,就一目了然。
坐下之后要一碗鸭血粉丝汤,两只牛肉锅贴,再加一份笼鸡鸣汤包。
师傅一声,锅铲碰到铁锅发出“当当”的声音,这“当当”一声就代表了上千年的时间流过。
吃吧。
咬破汤包那一层薄皮,汤汁很烫嘴;锅贴底儿焦脆,肉馅带有些许花椒水的麻;粉丝汤的辣油浮着一层,一口吸溜进去鲜到嗓子眼。
吃完了你才明白,南京人为什么天塌下来也当被盖?
因为天塌下来,也是这碗汤的味道,也是这块糕的甜。
日子再难,灶火不灭,这就是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