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 91 岁的南京爷爷的故事

结束一天的发传单和扫楼工作，日结完工资，我往酒店走去。路过一家肯德基，橱窗里一位大爷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坐得笔直，头发银白，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正非常专注地低头写着什么。我停下看了一会儿，决定推门进去。

我坐在他对面，喊了一声“大爷”。他没抬头。我又安静地等，看他写字。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手底下是厚厚的本子。写的字有些怪，笔画里混着字母，像是某种笔记。他用尺子比着，拿铅笔仔细标注格式，一笔一画，极认真。

过了好一阵，他忽然抬起头，看见我，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他指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我明白了，拿过他手边的笔，在空白纸上写：看您写字，很有意思。

他笑了，接过笔写：你也喜欢写字？我写：喜欢看人认真做事。

我们就这样在纸上聊起来。他问我从哪儿来。我写：以前是物理老师，现在到处走，像古人游学，比如庄子和墨子。

他竖起大拇指。

他说起自己的事：2004年退休，之前照顾父母。父母走了，自己也老了，但想看看世界，就开始骑车旅行。第一次从南京骑到上海，路上惊险。后来又骑去东北、新疆、西藏。到西藏时路不好，当地人劝他回头，吓他，他硬是骑完了。他说那辆自行车陪他出过事故，人和车都活下来了，舍不得卖。

他今年九十一岁。我猜八十，他笑着摇头，伸出九根手指，又加一根。精神很好，一直在笑。他说现在在研究针灸，指了指面前的书。

他建议我买辆自行车，省交通费住宿费。我写：我只背一个包，要潇洒，要自由。东西越多，人越不自由。他连连点头，竖起拇指。

他说：他无儿无女，弟弟妹妹走了，姐姐还在，得了痴呆。自己还想往南边走走，没看过海。我写：我是福建人，在海南教过书，如果您去，我可以帮您。
他拱手。

我问他：一个人九十多年，孤单吗？

他顿了顿，写：孤单常有，但快乐也常有。比如现在，能和你说话，就很快乐。曾经也想死，后来想，人只活一次，不用着急。不在乎死，才能活到现在，身体才好。

我看着这些字，一时不知写什么。最后写：很感动。这两天我再来看您。

他写：过去二十年，我每天下午都在这儿。等你。

临走，我请他录段视频，给全世界说句话。他对着镜头有些无措。我说，就当对我说的。他看过来，慢慢说：祝你生活继续向前。

我起身，和他握手。手很有力，干燥温暖。我推门出去，走了一段回头，他还站在那儿，隔着玻璃朝我挥手。我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他一直站着，直到我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