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里说到过一件事。
1912年元旦,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蔡元培任教育总长。经许寿裳推荐,蔡元培将鲁迅聘为教育部职员。后来蔡元培北上,去迎接袁世凯南下就职(后未果),次长景耀月代理部务。许寿裳说,“此人好大喜功,只知扩充自己势力,引用私人,忽然开会议要办杂志了,鲁迅不很睬他,他也太不识人,据说暗中开了一大张名单,送请大总统府任命,竟把周树人的名字无端除去。幸而蔡先生就回来了,赶快把这件事撤消,否则闹成大笑话了。”(许寿裳著《亡友鲁迅印象记 入京和北上》,上海文化出版社,2006年,36-37页)
景耀月是谁?何许人也?他为何要将鲁迅除名?
说起景耀月,如今多数人大概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在晚清民国时期,景耀月可不是无名之辈,相反,他可以说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我们先来简单了解一下景耀月的履历。
景耀月(1881年一1944年),山西芮城人。
1904年留学日本,入早稻田大学,攻读法律。1905年,为最早一批加入中国同盟会者,同盟会山西支部负责人之一,并被选为山西留日同学会主席。1909年,获法学学士学位。同年回国,任教于上海中国公学,同年参与发起“南社”。辛亥革命爆发,景耀月以山西军政府代表身份,参加各省代表联合会议,被选为议长。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时总统就职文稿未就,中外记者云集,急等发稿,秘书长林森所拟草稿,两次均未通过,在场众人提议由景耀月“速成一篇”,景耀月临场一挥而就,当即获得赞成通过。孙中山就职仪式上,先由议长景耀月致辞,然后孙中山宣誓,再由景耀月向总统致辞,随后再由景耀月代表国民手捧大总统玉玺上前,请总统用印,最后由胡汉民代大总统宣读景耀月起草的《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宣言书》。1912年1月3日,各省代表会议通过了临时政府各部总长、次长名单,景耀月任教育部次长,同时兼任南京法政大学校长,并参与制定《中华民国临时约法》。
(以上内容,引自李金铭编著《辛亥人物景耀月》,北岳文艺出版社,2017年。本文中有关景耀月的资料,除特别注明者外,皆引自此书,不另说明。这本书收集了不少景耀月的生平资料,惜其编著表述方式,完全不在最起码的学术规范之内,不免让人感到遗憾)
以上仅只是景耀月截止到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之时的履历简况。顺便说一句,景耀月和鲁迅是同龄人,年龄还要略小一点(差半岁)。
景耀月为什么要把鲁迅从当时的教育部人员中去除呢?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当时南京教育部的简况。
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最初,教育部只有三名工作人员,总长蔡元培,次长景耀月和一名会计。后来陆续找来几个熟人,如秘书长蒋维乔,是蔡元培邀来的,鲁迅是许寿裳向蔡元培推荐来的。(纪维周《鲁迅与江南图书馆》,《鲁迅研究资料》11)一直到教育部随临时政府北迁,部员人数也仍然十分有限。据一份登载在绍兴《民兴日报》上的“公电”(转载于上海《民立报》)可知,南京教育部共有26人(包括鲁迅在内)被蔡元培电邀北上赴任。(唐天然《鲁迅研究资料拾零二则 蔡总长“公电”》,见《鲁迅研究资料》11)这就可以推想,尽管共事时间不长(只有个把月),次长景耀月对于自己的下属鲁迅,决不可能一无所知(全部人员总共就那么一些)。换言之,我认为景耀月并非出于全然不了解而将鲁迅除名(许寿裳所谓“他也太不识人”),至少鲁迅的基本情况,景耀月应该是有所知晓的。
那他为什么会把鲁迅给除名了呢?
许寿裳说,因为景耀月要办杂志,而“鲁迅不很睬他”。
许寿裳是事情经过的历史见证人,又是鲁迅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密友,他所说的,我们当然不能贸然加以否定,否则岂不成了许寿裳信口开河,无中生有?
但这是不是全部原因呢?设想蔡元培从北京回来后,假如问怎么不见周树人?景耀月该怎么回答?说他不配合工作,所以被除名了?
我对于此事,有两点浮想。
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草创之初的人员班子,首先应当以辛亥革命的先锋骨干和有功之臣为班底,这是不用多说的,也有事实为据。那么鲁迅和辛亥革命(广义和狭义的)的关系如何呢?说起鲁迅与辛亥革命的关系,这历来是一个有些复杂纷纭但同时又简单明了的话题。这里避繁就简,单就鲁迅与光复会和同盟会的关系来略说两句。鲁迅从没加入过同盟会,这是明确无疑的,鲁迅自己也说过(见鲁迅与增田涉的对话)。但鲁迅加没加入过光复会,可就一直有点云山雾罩,各种说法莫衷一是。在我看来,鲁迅加没加入过光复会,并不那么重要。加入了,反而更显出鲁迅与光复会的关系偏于疏离和单薄;如果没有加入,则谁也不能否认鲁迅与光复会重要成员来往的密切。总而言之,鲁迅与整个广义辛亥革命的关系,其实是可以用若即若离这个成语来概括和形容的。
这样一种关系状态,放在跟其他人比较的视角下来看,会怎样呢?别的不说,就以许寿裳为例。1903年4月,俄国强占中国东三省,留日学生组织拒俄义勇军,参加者有一千多人,后改称军国民教育会,每日操演不绝,21岁的许寿裳被编入乙区二分队,“亦与焉”。第二年冬,许寿裳加入光复会。1907年11月,许寿裳经黄兴介绍,加入中国同盟会。(许世瑛《先君许寿裳年谱》,见于《鲁迅研究资料》22期)这些在我看来,后来都成为鲁迅之所以需要仰仗许寿裳的援手的重要原因。就连后来落水而死的范爱农,也是明确的光复会成员。就别说景耀月在辛亥革命中的表现和经历了,景耀月是直接和孙中山、黄兴等人来往,直接奉命行事的。
相比之下,鲁迅只能说是相形见绌,暗然失色。
事实上,和那些在辛亥革命期间积极踊跃、英勇向前的参与者相比,中华民国建立后的鲁迅,看上去多少有点像是坐享其成者。
景耀月把鲁迅除名,我首先联想到了这一层。
再就是鲁迅的学历。
说到鲁迅的学历,江南矿路学堂,倒确实是完完整整地读完了,但这充其量只相当于高中学历吧。东京弘文学院是个培训性质的学校。仙台医专无疑属于正规大学,但鲁迅只读了两年(实际不足两年,只有一年半),就中途辍学了。之后的东京独逸德语学校,大概鲁迅本人也不会把它看作是自己的正式学历。至于在《民报》社听章太炎讲课,也不能说是学历吧。总之,鲁迅在日本待了七年,如果单从学历的角度看,的确是乏善可陈,简直有点两手空空。但若考其实质,鲁迅其实一直是一名专心致志的求学者,他并没有虚度半日时光,7年之间,收获颇丰,为其日后成就,打下了丰实基础。但这只有像许寿裳和蔡元培(通过其堂弟蔡国青)这样的知音知己(还是同乡),才能了解洞察。景耀月跟鲁迅相识、相处,全部时间不过个把月,他如果只从学历来看鲁迅(账面鲁迅),能看到啥呢?只能看到啥也不是。
这一点,我们再来和许寿裳对比一下。许寿裳1903年考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1908年从该校毕业。
景耀月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法律系,上面已经说过。
甚至拿所谓旧学来说,景耀月在科举考试中,中过“副元举人”(《辛亥人物景耀月》)。许寿裳从日本回国后,参加留学生考试,也得过一个“文科举人,分发学部,为七品小京官”(《年谱》)。鲁迅呢,虽然也参加过一次科举县考,结果“连个秀才也没捞到”。
假如你当时是鲁迅的领导,想办一份杂志,可鲁迅先生面对领导两眼朝上,“不很睬他”,领导一查看履历和学历,又着实乏善可陈,你会怎么做呢?会不会大笔一挥,真难说。
好在蔡元培及时赶回。如若不然,鲁迅真的被除名了,这对鲁迅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们就顺便来了解一下,鲁迅从日本回国后,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他的生活是怎样一种状况?
《鲁迅书信》(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里,收集和保存了鲁迅从1910年8月15日到1911年7月31日之间,写给许寿裳的九封书信。在我看来,这是九封具有特殊意义和价值的书信,它们向世人和读者展示了,青年鲁迅在人生的关键时段,经历过的一段十分特殊的心路与精神历程。
鲁迅对许寿裳都说了些什么?
“仆无所之”“他处有可容足者不?仆不愿居越中也,留以年杪为度。”(1910年8月15日)
“颇拟决去府校,而尚无可之之地也。”(1910年11月15日)
“藐躬穷奇,所至颠沛,一遘于杭,两遇于越,夫岂天而既厌周德,将不令我索立于华夏邪?”(1910年12月21日)
“越中亦迷阳遍地,不可以行。”“仆归里以来,经二大涛,幸不颠陨,顾防守攻战,心力颇瘁。”“近读史数册,见会稽往往出奇士,今何不然?甚可悼叹!上自士大夫,下至台隶,居心卑险,不可施救,神赫斯怒,湮以洪水可也。”(1911年1月2日)
“今年仍无所之”(1911年02月06日)
“越中棘地不可居,倘得北行,意当较善乎?”(1911年3月7日)
“希冀既亡,居此何事。”“比秋恐又家食,今年下半年,尚希随时为仆留意也。”“倘一思将来,足以寒心。”(1911年4月12日)
“仆今年在校,卒卒鲜暇,事皆覍末猥杂,足浊脑海,然以饭故,不能立时绝去,思之所及,辄起叹喟。”(1911年4月20日)
“闭居越中,与新颢气久不相接,未二载遽成村人,不足自悲悼耶。”“越中学事,惟从横家乃大得法,不才如仆,例当沙汰。”“家食既难,它处又无可设法,京华人才多于鲫鱼,自不可入,仆颇欲在它处得一地位,虽远无害,有机会时,尚希代为图之。”(1911年7月31日)
这完全是一位身陷困境,甚至是近于绝境之人的肺腑心语。
当时,鲁迅甚至连想去上海一家书店当一名编译员的卑微想法,也被人拒绝了。(见周建人口述、周晔编写《鲁迅故家的败落》,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308页)
就在这种情况下,许寿裳给鲁迅来信了,接连两封,催促鲁迅去南京教育部就职。这是天使的报信,它把鲁迅从深井泥淖中援手拯救出来。南京再一次成为鲁迅生平最重要而且关键的人生台阶。来到南京的鲁迅,像一位溺水已久的人,重新上岸,并且从此以后,至少是在教育部的职场(官场)上,一马平川,平步青云,稳坐教育部佥事兼科长之位达14年。
只是万没想到,前脚刚进教育部大门,转眼就被山西人景耀月来了个“下马威”。大好前程,差点毁于一旦。
好在蔡元培及时赶回,及时纠错。
几天后,鲁迅得知自己即将和好友一道,北上进京。
试想,假如鲁迅真的被除名成真,当时的他能去哪?留在南京?留下来干什么?大概率,估计他只能重回绍兴去。
那么,九封信里的那种命运,又会重新在家门口等着他。
这玩笑真的开大了。(许寿裳说的,“闹成大笑话了”)
那日后的中国文坛,还会有《狂人日记》吗?会有《呐喊》《彷徨》,还会有鲁迅吗?
有意思的是,据说鲁迅后来在北大执教时,还说过景耀月是“当代古典文学的最佳作者”。景耀月也曾这样评说鲁迅:“为文流畅,富于辞藻,唯性疏放而不附焰权贵。”(见于李金铭书中,但不知其原始出处)
说起来,鲁迅两次在教育部遭遇除名或免职,时间正好在一头一尾。前者有惊无险,后者完胜之后,扬长而去。两次皆毫发无伤。
2026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