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轻游客走过高饱和度的红色斑马线留下几张打卡照,骑着电瓶车的本地居民载着孩子在车流中穿行,网红店高朋满座,老人们看着这一切怅然若失。
这就是如今的十全街。
这条两公里不到的老街,正浓缩着中国城市更新中最真实的革新与阵痛。有人说它主动拥抱潮流,给了城市新的活力;有人对它违背苏州美学与生活本位的改造失望至极。旅游经济、地缘生活,如同两个平行世界在这里激烈的碰撞。赞美与抱怨、怀旧与求新,似乎永远都在老街焕新的主题中同框。
是什么造成了十全街截然相反的风评,今天这篇文章我们来聊聊苏州这条最矛盾、也最有情怀的街区。

@苏州十全街
有情怀的街区通常是“野生”的
十全街的红,从来都与规范化管理无关。
一开始,这条街上超过80%的店铺都是私有产权,归属复杂,政府很难实现统一规划。但就是这种不可控,反而成为了最大的优势。没有招商手册、没有整齐划一的路径,也避免了成为千篇一律的旅游景区,得以以自由生长的土壤,展现商业最真实的生命力。
很多不喜欢被规训的年轻人,带着想法和态度在这里落脚。
2017年,红楼和麻雀咖啡几乎同时出现。前者用一杯“别处喝不到”的鲜榨果汁,对抗着连锁奶茶店的包围;后者在吧台后专注地做出一杯Dirty,成了苏州精品咖啡的启蒙者之一。没有像连锁品牌那些醒目的VI设计,当然更没有华与华的暴力美学,但凭着主理人鲜明的个性和对产品主义的追求,建立了稳定的消费群体。

红楼咖啡

麻雀咖啡
2022年,深耕上海餐饮二十余年的主理人魏子渊,被这片土壤吸引。他做了一件看似疯狂的事——在十全街上,一口气开出了十家风格迥异的餐厅。从泰式餐吧、西班牙小馆、云南菜到绍兴厨房,组成了一个美食矩阵。这些店没有统一的招牌,各自独立运营。在当地人眼中,这些散落的珍珠,代表着街区“野生”的质感。


*箜咔泰式热炒·粉面饭
*Mi Casa 西班牙小厨
*MASA 雄七台式酒场

的确,那不仅是十全街,更是中国第一批旧改类商业的黄金时代。
你很难用一句话定义这条街。说它有苏州老底子的烟火气,的确,它很充沛;说它有早C晚A的都市节奏,似乎也贴切。玉器店、独立书店、服装店、黑胶店,在这条路上毫无章法的混搭,却构成了原始的吸引力。
原生性虽好,容易形成万物生长的热带雨林,但终归也会带来杂草。很快,伴随着长三角又一轮城市基建焕新浪潮,十全街的步行空间狭窄、公共空间缺乏、占道情况严重,街区业态老化等问题被不断提及,改造的风也就吹到了这里。
十全街说,它进行了一场共生实验
2024年4月开始,十全街开启了一场半年左右的“微创手术”。手术最核心的一刀,是把空间还给行走的人。
原来平均只有1.5米宽、堆满障碍物的人行道,被拓宽至7.5米。112个碍事的石球、62套老旧灯杆被移走,路面变得平整开阔。面对一条产权复杂、利益交织的老街,传统的大拆大建或统一招商完全失效。决策者选择了一条更意味深长的路:不规定这里必须开什么店,不强求统一的店招和风格,只是铺好路、点亮灯,然后把舞台,交给了民众。

以空间参与为出发点,做了大量空间上的活化。旧停车场,蜕变为容纳市集、音乐与日常休闲的十全广场。十四座古桥的桥堍,变为口袋公园;滨水岸线拥有了丰富的停留元素。为一棵三百年的罗汉松,设计了涟漪般荡开的铺装,古树成为了另一种风貌的“城市客厅”。在保留街巷肌理、粉墙黛瓦底色的同时,包容年轻业态与文化表达。试图让 “老苏州的日常”与“年轻人的喜闻乐见” 在同一条街上并存,探索了一种可持续的“活着”的古城发展路径。
效果确实立竿见影,大批游客涌入了,消费从“目的地打卡”,变成了“探索式闲逛”。街区的商业逻辑,开始被重构。
老苏州茶酒楼被焕新,外地游客渐成主力;国兰艺术馆把苏派盆景摆上街头,让非遗在一个更舒适的尺度里和路人们打招呼;双联音像店里被年轻人挤满。

老苏州茶酒楼

国兰艺术馆
各种咖啡店、茶饮店、主理人餐饮形成了一种共同缔造的氛围。这似乎在说,只要给予空间恰当的“刺激”,社会与市场会自行生长出一个充满活力的新生态。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那它似乎找到了老街焕新的最佳路径:自然生长,再用微改造激活生态,等待化学反应。
但城市的实验,哪能一帆风顺。
当流量成为主导者的另一面
第一个阵痛,出现在最朴素的日常里——通勤。
下午放学时间点,振华中学的门口总会有成群的接送车和电瓶车,它们与日常通行的车辆挤在一条车道上。为了那7.5米宽的漫步道,非机动车道消失了。决策者构想的“步行友好”,在通勤高峰的刚性需求前,显露出它的另一面。不断有人吐槽:以前是机动车堵,现在是所有车一起堵。


紧接着,是审美的争论。
那条红白相间的“爱的斑马线”成了争议焦点。喜欢的人觉得浪漫,而更多本地人感到不适。苏州的美学,是粉墙黛瓦、是静水流深的含蓄美,哪能容得下这种高饱和度?

过多色彩鲜艳的门店、被过多“红妆”缠绕的游船,这些网红美学和当地居民对老苏州的记忆产生了激烈摩擦。


自上而下的“流量审美”,往往会撞上自下而上的“文化自觉”。
于是,流量推高了租金,赶走了记忆。卖文房四宝的雪雅斋走了,卖酱菜的万康酱菜店仅保留部分核心经营区域……那些需要慢慢经营、利润微薄却承载着社区记忆的老行当,被推向边缘。
居民们发现,那条曾经熟悉、感到自在的街道,正变得陌生。它变得更光鲜,更热闹,却也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供人观赏的舞台。而他们,从舞台上的生活者,渐渐变成了舞台下的观众,甚至,是不得不绕道而行的障碍。
十全街的实验,成功开源引水,但似乎并未控制好水量与流速,以至于原来那片土壤被冲刷的有些过了。
当生活的街区开始逐步背离原本服务的生活与记忆时,纠结是谁之过?
曾经野蛮生长的生态,正在被同质化的格式所取缔。从玉器街到咖啡街,再到如今的“首店打卡街”,变的只是流行标签,不变的是对单一利润模式的追逐,有人尖锐的指出这是观前街2.0,这的确是个贴切的前车之鉴。



我们期待的城市共生实验,应该是社会、市场、治理、空间能够相互滋养的,所谓的四方共建也不应该是停留在书面文字上。老店退场了,社会生态也会随之萎缩;审美冲突了,文化形态更会失语;交通困境,则更是在公共性上的缺位。
流量创造繁荣,繁荣抬升成本,成本驱逐本源,本源消散则流量终将离去。这个循环,如同悬在所有网红街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十全街还能做哪些其它的努力,满足老百姓的期待?
我们想这取决于管理者是否敢于进行“逆市场短期规律”的调整:
比如认定一批社区文化基石店铺,通过租金补贴、空间微改造支持、品牌联名推广等方式去帮扶他们,将其视作为公共文化服务的必要支出。
更重要的是,要成立由居民、文化学者、大众设计师组成的街区风貌小组,并形成流动机制,任何关于公共空间的设计,都应该通过小组评议。
另外,既然招商不可控,是否可以由街道牵头,形成评优公示机制?以及能否引入社区贡献度指标,考量门店服务、食材质量、社区参与等,从而激励商家进行价值创造的竞争。

结语
十全街的故事,对正在更新的城市老街区们是一节珍贵无比的公开课。我们找到了那个术——用针灸的方式去激活街区脉搏,却还远远没有找到那条道。
我们追求的更新,究竟是为了获得一个精致的、可供展示的“城市橱窗”,还是为了守护一个能容纳杂乱生长、喜怒哀乐的“生命家园”?
我们希望,更多社区的声音能够真正进入角色,让保护文化多样性和民生自住性能够像保护历史建筑一样有制度依托,生活、旅游、打卡,应该获得相同的权重。

总编辑-郑翔
摄像-董佳树 剪辑-叶思佳
策划-沈蕙 运营-吴方杰 平面设计-严智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