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年的深秋,苏州城被一场连绵的冷雨裹得严严实实。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侧粉墙黛瓦的残影,空气里混着乌篷船的桐油味、书坊的墨香与河埠头的鱼腥气,透着一股江南独有的湿冷。城西北的阊门内,有条僻静的巷弄名为“寒鸦巷”,巷尾坐落着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宅——沈府。这座古宅曾是苏州望族沈家的府邸,当年雕梁画栋、朱门绣户,如今却院墙颓圮、荒草萋萋,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的“沈府”二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成了苏州城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
关于沈府的传闻,在苏州城里流传了近三十年。有人说,沈府最后一任主人沈老爷,在一个雨夜被人发现死在卧室里,死状凄惨,满头黑发被生生薅尽,头皮鲜血淋漓;也有人说,沈老爷的小妾柳氏,因被怀疑与外人私通,被沈老爷锁在西跨院的阁楼里,最后在阁楼里悬梁自尽,死前还在铜镜前一遍遍梳理自己的长发,怨气深重;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说法是,每到风雨交加的夜晚,沈府西跨院的阁楼里就会传来“吱呀吱呀”的梳头声,还夹杂着女子的低吟,若是有人靠近,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最后头发被生生梳断,七窍流血而亡。
近来,沈府的传闻愈演愈烈。住在寒鸦巷附近的居民说,每到午夜时分,总能看到沈府阁楼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烛光下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正对着铜镜梳头。还有人说,曾看到一个穿着明朝初年襦裙的女子,在沈府的院墙外来回游荡,头发长得拖在地上,随风飘动,吓得人魂飞魄散。寒鸦巷原本就僻静,如今更是人迹罕至,连巡夜的更夫路过这里,都会加快脚步,梆子敲得又急又响,嘴里不停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
这日,一个年轻的书生背着行囊,走进了寒鸦巷。书生名叫温子然,是浙江绍兴人,自幼苦读圣贤书,一心想考取功名,却屡试不第。此次他是受友人之托,前来苏州寻访一位隐居的学者,顺便搜集一些古籍善本。温子然家境贫寒,无力支付城里客栈的费用,听说寒鸦巷的沈府荒废多年,无人居住,便想暂时借住在此,节省开支。
温子然走到沈府门前,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院子里的地面布满了碎石和杂草,几棵枯树歪斜地立在角落里,枝桠扭曲,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屋檐下的灯笼早已腐烂成一团烂絮,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木骨,随风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濒死之人的呻吟。
“不过是一座荒废的宅子,哪有什么鬼怪之说。”温子然喃喃自语,试图给自己壮胆。他背着行囊,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环顾四周,只见正厅的门窗早已破损不堪,里面一片漆黑,看不清具体景象。西跨院的阁楼位于院子的西北角,阁楼的窗户紧闭着,窗纸早已泛黄破损,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温子然决定先打扫一下正厅旁边的一间厢房,作为自己的住处。他放下行囊,拿出随身携带的扫帚,开始清理厢房里的灰尘和杂物。厢房里的桌椅早已腐朽断裂,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温子然心中一惊,但转念一想,这宅子荒废多年,有这些痕迹也不足为奇,便继续打扫。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从西跨院的阁楼方向传来。那声音像是木梳划过头发的声响,纤细而清晰,顺着风飘进温子然的耳朵里。温子然的身体瞬间僵住,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吱呀”声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一定是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的声音。”温子然自我安慰道。可他的心里却越发不安,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他捡起扫帚,加快了打扫的速度,只想赶紧收拾好住处,远离这诡异的氛围。
傍晚时分,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呼啸着穿过沈府的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温子然终于打扫好了厢房,他点燃一盏油灯,跳动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他从行囊里拿出带来的干粮和一壶水,简单地吃了几口,便坐在桌前,拿出带来的书卷,想要静下心来读书。可他刚翻开书卷,就又听到了那“吱呀吱呀”的梳头声,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仿佛就在隔壁的阁楼里。
温子然的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他放下书卷,壮着胆子,举着油灯,朝着西跨院的阁楼走去。阁楼的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嘎吱——”的巨响,像是生锈的骨头在摩擦。一股更浓烈的腐朽气息夹杂着脂粉气涌了进来,几乎让人窒息。
温子然举着油灯,缓缓走进阁楼。阁楼里的景象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上面放着一面残破的铜镜,铜镜边缘布满了裂纹,镜面模糊不清,却能隐约照出他苍白的脸。梳妆台上还放着一把木梳,木梳上缠着几缕乌黑的长发,发丝柔顺,不像是荒废多年的物件。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衣物,衣物上的丝线早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谁在里面?”温子然对着房间大喊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可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的回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就在这时,那“吱呀吱呀”的梳头声又响了起来,从铜镜后面传来。温子然举着油灯,一步步朝着铜镜走去,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走到铜镜前,缓缓绕到铜镜后面,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铜镜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襦裙,长发及腰,正坐在梳妆台前,用木梳一遍遍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女子的背影窈窕纤细,可当她缓缓转过头时,温子然吓得魂飞魄散——女子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像是被人用刀刮过一样!
温子然手中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苗瞬间熄灭,阁楼里陷入一片漆黑。他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跑,却被脚下的杂物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跑出阁楼,回到了自己的厢房,赶紧关上房门,用一张沉重的木桌死死抵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当晚,温子然一夜未眠。他蜷缩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铜镜里那个无脸女子的身影,还有那“吱呀吱呀”的梳头声,怎么也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房门外面有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来回走动,吓得他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地捂住嘴巴。
第二天一早,雨终于停了。温子然推开房门,看到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杂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他走到西跨院的阁楼前,发现阁楼的门又关上了,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可当他看到阁楼窗户上挂着的几缕乌黑长发时,才知道那不是梦。
温子然决定向附近的居民打听一下沈府的往事,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那个无脸女子的线索。他走出沈府,沿着寒鸦巷往前走,看到巷口有一个卖早点的小摊,摊主是一位年迈的老人。温子然走上前,买了两个炊饼,向老人打听沈府的事情。
老人听到“沈府”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压低声音说:“公子,你怎么敢靠近那座凶宅?那里面藏着一个冤死的女鬼啊!”老人告诉温子然,沈府的最后一任主人沈老爷,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富商,为人吝啬又多疑。他的小妾柳氏,是个出身贫寒的女子,生得貌美如花,却性情刚烈。沈老爷怀疑柳氏与自己的账房先生有染,便将账房先生活活打死,还把柳氏锁在西跨院的阁楼里,不给她吃喝。柳氏在阁楼里受尽了折磨,最后在一个雨夜,用自己的长发上吊自尽了。
“柳氏姑娘自尽前,用木梳把自己的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没罪,我要报仇’。”老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死后没多久,沈老爷就被人发现死在卧室里,满头的头发都被薅光了,头皮上全是血洞,死状和柳氏姑娘一模一样。有人说,是柳氏姑娘的冤魂回来索命了。从那以后,沈府就彻底荒废了,再也没有人敢靠近。”
温子然听后,心中充满了同情。他心想,柳氏姑娘如此可怜,自己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他决定要为柳氏姑娘洗刷冤屈,让她的魂魄得以安息。可沈老爷已经死了三十年,当年的事情早已无从考证,他该如何做才能平息柳氏的怨气呢?
温子然回到沈府,开始在院子里四处寻找线索。他在正厅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木箱,箱子里装着一些沈府当年的账本和书信。他仔细地翻阅着这些账本和书信,希望能找到一些关于柳氏和账房先生的记载。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一本旧账本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封柳氏写给账房先生的书信。信中写道,柳氏与账房先生只是普通的同乡关系,并无任何私情,沈老爷之所以怀疑她,是因为有人嫉妒她,在沈老爷面前说了她的坏话。
温子然还发现,沈府的管家当年因为贪图沈老爷的钱财,故意编造了柳氏与账房先生有染的谎言,挑起了沈老爷与柳氏的矛盾。柳氏死后,管家卷走了沈老爷的大部分财产,逃之夭夭了。沈老爷后来也意识到自己错怪了柳氏,心中充满了愧疚,却又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最后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被柳氏的冤魂索命而死。
得知真相后,温子然决定要为柳氏和账房先生平反昭雪。他拿着找到的书信和账本,来到了苏州府衙,向知府大人说明了情况。知府大人是个公正廉洁的官员,他得知事情的真相后,非常愤怒,当即下令追查当年逃掉的管家。经过一番调查,知府大人终于在邻县找到了管家,此时的管家已经成了一个富甲一方的商人。知府大人将管家绳之以法,没收了他的全部财产,还为柳氏和账房先生恢复了名誉。
温子然又买了一些纸钱、香烛和祭品,来到沈府西跨院的阁楼里。他点燃香烛,将祭品摆放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说道:“柳氏姑娘,我已经为你洗刷了冤屈,管家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希望你能放下心中的怨恨,早日投胎转世,过上幸福的生活。”
说完,温子然静静地站在阁楼里,等待着柳氏的回应。过了一会儿,阁楼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铜镜里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这一次,女子的脸上有了五官,正是柳氏。她对着温子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铜镜里。阁楼里的腐朽气息和脂粉气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
从那以后,沈府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诡异的梳头声,也没有人再看到过柳氏的冤魂。温子然继续住在沈府里,他把沈府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在院子里种了一些花草。附近的居民看到沈府变得平静了,也渐渐不再害怕,偶尔还会有人来沈府看望温子然。
温子然在沈府里住了半年,期间他拜访了那位隐居的学者,学到了很多知识。他还搜集了大量的古籍善本,整理成了一本《苏州古籍名录》。后来,温子然离开苏州,回到了绍兴。他继续苦读圣贤书,几年后,终于考取了功名,成为了一名官员。他为官清正廉洁,为民做主,深受百姓的爱戴。
而沈府的故事,也一直在苏州城里流传着。每当有外人来到苏州,听到沈府的故事后,都会感叹柳氏的悲惨遭遇,赞美温子然的侠义之举。有人说,温子然离开后,沈府里经常会有淡淡的清香飘出,院子里的花草也长得格外茂盛。还有人说,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曾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女子,在沈府的院子里赏花,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书生,两人相视而笑,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很多年后,沈府被一位富商买下,经过修缮,重新变得雕梁画栋、朱门绣户。富商为了纪念柳氏和温子然,在西跨院的阁楼里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冤屈昭雪,侠义永存”八个大字。沈府的故事就这样被一代代流传下来,成为了明朝时期最动人也最惊悚的灵异传说之一。它不仅警示着世人要明辨是非、不要轻信谣言,也诉说着一段跨越生死的冤屈与正义的坚守,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流淌,从未被遗忘。
苏州的文人墨客得知了沈府的故事后,纷纷前来寻访。他们为沈府写下了很多诗词,赞美柳氏的刚烈与忠贞,谴责管家的阴险与狡诈,也歌颂温子然的善良与侠义。有一位著名的诗人,还为此写了一首诗:“寒鸦巷里起阴风,古宅深闺怨女魂。青丝缕缕诉冤屈,侠义书生昭雪恩。”这首诗被刻在了沈府的石碑上,成为了苏州城里流传千古的佳作。
如今,沈府依然静静地伫立在寒鸦巷的巷尾,见证着苏州城的兴衰荣辱。每当风雨交加的夜晚,再也没有人会听到诡异的梳头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那段尘封在岁月里的故事。而柳氏和温子然的身影,也早已融入了苏州城的烟雨之中,成为了这座江南古城最动人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