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快结束的时候,南京博物院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最初是庞莱臣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江南春》居然出现在拍卖市场上,接下去,就是退休员工举报南博前院长徐湖平,盗窃走私上千件故宫南迁文物,最后是南京博物院的镇院之宝“西汉金兽”被指出脱皮掉色,引发观众争议。
《江南春》被拍卖一事,真相到底是什么?没有官方报道、真相暂时目前不得而知,但博物院发生的这些“真假文物”、“监守自盗”、“一比一精仿”的故事,我在一本老书《银元时代生活史》中,就读过类似的情节。
这本书是上海名中医陈存仁所著,记载了他由清末至二战前居住在上海时候的生活回忆,内容非常真实、有趣,作者国文受业于章太炎,文笔极好。

陈存仁出生在世代经营绸缎的富贵家族。但是出生不久就家道中落,父亲早亡,很小就经历了大家族一夜之间极盛而衰的悲剧和父亲无钱下葬的惨剧。他个人从一个少爷,变成三餐青菜,十天一肉的贫家小子。但是,凭借他个人的努力和头脑,以及不错的运气,成为了著名的中医师,报社老板,业界领袖,从而重振门庭。
这其中就有一段,写的是他们夫妻新婚之旅,去往北平(今北京)求购古书、古代图画文物的隐秘故事。
摘录如下,一起阅读:
一年之后,我的医书目录已增到一千余种,于是越买越难,越买越缺,我就想到,一定要亲自到故都琉璃厂去走一遭。医生的例规,每年腊月初八九后生意便进入淡季,要到次年正月半之后,方能恢复旧状。所以我一到阳历十二月,就利用这个机会到各地去旅行,苏州、无锡、镇江、南京以及杭州西湖,是我常去的。
这几个地方的菜肴,各有其不同的风格,我除了选饮择食、游山玩水之外,仍然不忘搜购旧书。但是这许多地方都是鱼米之乡,要买旧书,只有苏州还能购得一些稀见的版本,可是苏州人“向天讨价,落地还钱”,买一本书要费许多唇舌,尤其看我是上海人,要价更高。自从决意要想到北方去,定芬(妻子)开心不已,因为她的胞兄胞姐都在北方教书,所以这一次定期预备在故都玩一个月,料不到后来竟然逗留到两个月,这是意料不到的,但收获之大也出乎意想之外。
……
京中还有一种书画摊,我在那边买到了道教中人画的陶弘景采药图,从这幅画开始,我就注意历代名医的图画文物。
我因为要搜集王羲之“鸭头诗”,卷尾有王肯堂的跋,我问这东西弄不弄得到,书摊主人渊博得很,他说:“鸭头诗藏在故宫,我没有办法,富晋书社的掌柜姓王,您托他可能有办法。”
于是我又到富晋书社,王掌柜知道我拿到了警察总局的封条,认为我很有办法,含笑恭迎,问我:“还有什么事为您老人家效劳?”我就说明来意,他说:“可以可以,一定给您办到,不过要照相费六元。”我说:“照付好了。”我对六块钱很愿意付,但是照相的费用,在上海不过一元,即使是“宝记”“王开”,也不过二元而已。
隔了六七天,富晋书局掌柜,亲自把鸭头诗王肯堂题跋的一节,影了相送来。我邀他一同到便宜坊去吃饭,那位掌柜代我点了四个名菜,结账时连酒不过一元六角,真是便宜得出奇。
在小酌时,王掌柜自己对我说:“您老人家要什么故宫的古画,真的当然弄不到,但是可以借出来教人临摹,可以摹得一模一样。”我就说:“有一幅《清明上河图》,内有街市,并且还有医生药铺等,可以看出宋代医药情况,可否弄来临摹一下?”王掌柜说:“那不行,《清明上河图》除故宫所藏院本之外,元明两代有三种摹本,清代也有三种,到了清末,琉璃厂有位画家临摹得很逼真,但要六个月时间,现在此人已死,没有人能临摹得好了。”
于是我就说:“既然故宫的画可以拿出来给人临摹,那么以假易真的事情,一定也在所不免。”

王掌柜说:“那自然啦,琉璃厂相熟的画家,摹仿古画,可以摹得一模一样,连皇帝的印和藏家的印,都由专人制作,再加上裱画的技术,可以将新的制成旧的,几能乱真,所以故宫里的东西,照目前的情形来说,假的也不少。但是假到真时真亦假,真到假时假亦真,鉴别的功夫,是另有一套本领。”我听了他的一番话,真是感慨不止。
王掌柜又说:“北平有许多人藏着古笺,乾隆笺、道光笺已不算稀奇,有一家人家会自造麻布笺,这是专门临摹苏东坡写字用的,墨也是宋墨,请专写苏体字的人摹写伪作。买到的人,看到似漆一般的宋墨,必然信以为真,其实也是‘西贝货’。所谓西贝,即与‘假’同音的‘贾’字。现在这些临摹假画的老先生们,已逐渐凋谢,然而假字假画也是很贵的。目今还有一位老先生能仿写乾隆御笔,请他题一首诗,或是盖一个‘乾隆御览’玉玺,要价也不便宜。”
听他这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