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50年前的上海?6座城门还未拆,南京路上没有游客。
那会儿的上海还被厚厚的城墙圈着,街道上没有自拍杆也没有网红巴士,连南京路都显得安安静静的,翻开这些老照片,一下把人拽回去,耳边仿佛能听见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和集市上的吆喝声,现在看是历史课本里的名词,当年却是人家过日子的寻常景儿。
图中半圆形的石头墩子一样的城门叫晏海门,也就是老北门,条石垒得结实,城垛像锯齿一样一格一格地立着,门洞上方还贴着斑驳的告示,门外一地砖块石料,说明那时就忙着修修补补,爷爷说城墙周长九里呢,走一圈能把鞋底磨出亮光,现在人从地铁口出来两分钟就能绕半个街区,以前过门一道道,心也就稳当了。
这张黑白的县城图像一张圆饼,城河绕着转,门名写得讲究,朝宗门、宝带门、跨龙门、朝阳门、仪凤门、晏海门,六扇门各守一方,线条细密到像经络,读起来嘴里就生出一股旧味儿,现在手机地图一放大,红绿灯和商场一目了然,以前出门认门认桥,脚下的路得走熟才踏实。
这个飞檐挑得高高的楼叫丹凤楼,立在万军台上,褐红的梁柱透着油光,窗棂一格格很紧致,旧时候登楼能看江上赛龙舟,奶奶说以前逢节日热闹得很,锣鼓声顺着风吹到家里也能听见,现在原址起了新楼,样子倒是漂亮,少了点旧木头被太阳晒出的那股温热味道。
这群坐成一排的姑娘用的是纺车,木轮子一圈圈转,手上捻着细线,院墙粉白,窗洞黑黑的,像给辛劳打了个背景板,小时候我看过舅奶奶纺棉花,她说手得稳,不然线就“扑哧”一断,现在工厂里嗡嗡一响,千条线一起走,效率是高了,人和纱之间那点耐心却不常见了。
这座层层叠起的塔身修长,檐角弯得像燕尾,砖木之间嵌着细花纹,站近了看能数出每层的斗拱,现在去龙华一带,车水马龙,人挤着拍照,照片里这塔旁边还冒着泥墙草顶的房子影子,显得格外清秀。
这一排欧式建筑是法租界公董局大楼,拱券连着拱券,圆顶上立着旗杆,石阶从中间分出来,像请人往里走,外立面不花哨,窗子却一扇比一扇高,妈妈看了说这屋子冬天肯定冷,现在那里成了办公楼裙房,暖气和电梯都齐全,老照片里只剩安静的树影和路灯。
这条水边街就是洋泾浜旁的小市,木屋子紧挨着搭,门口摆满了大盆小碗,桥上有人停着看热闹,摊贩的手正忙,锅里冒着蒸汽,小时候我跟着外婆买过热豆腐,端在手心烫得跳脚,她笑着说快吹吹,现在这条河变成了大马路,名字换成延安东路,从水声变成了车流声。
这个挑着担子的就是游街剃头匠,一头是木箱一头是炉火,凳子往院子中间一摆,顾客坐着低头,刀一“唰”贴着头皮走,旁边的人抽着旱烟等号,舅舅说剃头最怕打喷嚏,手一抖就出槽,现在理发店灯光亮堂,洗剪吹都配齐,当年的一口热水一块白毛巾,干净利落就收工了。
这座石拱桥一大两小三孔排开,桥背像弓,水面安稳地托着倒影,岸边房子白墙灰瓦,桥头没什么人,只有矮树和草丛,老照片里桥多,说明水系是这城的骨头,现在高架是骨头,桥成了穿缝的缝衣针,缝的是车流不是船。
这处门楼就是江海北关,墙里墙外摆着器械,树影在地上打着斑驳,路边人来人往,关员的帽子尖尖的,外公看见这张图就嘟囔,当年过关要验货章,磨叽起来好半天,现在物流一单号就追踪到家门口,关卡留下的只是一块碑文。
这个黄褐色的红礼拜堂尖拱窗连成一排,立面阴影里藏着雕花,门廊拱圈里像有风在转,墙根爬满了藤,远远看去又冷又庄重,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屋檐是课本上,照片里它就立在草地边,静得能听见麻雀叫。
这张场面重得很,是法场,人群围了个圆,两个刽子手站在中间,刀光在天光底下闪一下就没了,老人说那会儿看一场够吓三天,现在我们讲法治讲程序,不再让血光在大白天里示众,这种照片留着,提醒人心里要有根线。
这一排城墙连到尽头,角楼压着屋脊,下面就是壕沟和土路,墙上爬满了青苔,像披了件旧棉袄,附近原来是仪凤门,后来这一带就叫老西门了,地名留住了门,门没了,还好还有一段墙留在大境阁边上,像钉子钉在记忆里。
草地上人挤人,白伞黑帽混在一块儿,楼房二层是露台,旗子迎风打着弯,这里是跑马厅,嗓门大的在边上下注,胆子小的就看个热闹,爸说解放后这里改成了人民公园和人民广场,照片一对照,位置没跑,气质换了。
这条沟里船一只挨一只,岸上立着凉棚,铺子沿河开门,木桨贴着水面滑过去的声音,像刀子切豆腐,快而不响,现在安全栏杆刷得亮晶晶,河早就填了,剩下的名字像在耳边轻轻说一声“我还在”。
这位脖子套着方木板,叫枷号,板子边角被磨得起毛,帽子压得很低,眼睛里窝着火气,罪名写在牌子上,三日示众,想想真难受,法不该拿羞辱当手段,现在走在街头,最多看到文明宣传画,这种老照片看看就够了。
这排木楼挂着一串串招牌,字写得大,挑檐上吊着宫灯,路面不宽,黄包车在边上慢慢晃,照片里人并不多,南京路那会儿像一条长巷,到了四马路更热闹些,摊贩挤在屋檐下,现在呢,地标变成了霓虹和橱窗,想拍个空街得挑大雨天。
这个铁锅木架一身背着走的叫行厨,锅勺调料全绑在架子上,走哪摆哪,随叫随做,叔伯说这样的人最识路,哪里人多哪里就有饭吃,现在是餐车和外卖小哥,码一单哔的一声,热汤热饭照样能到。
河道在雾气里发亮,几根桅杆立在水面上像铅笔,岸线拐了个柔和的弯,楼房一栋连一栋,窗子在雾里闪一下就躲开,这种天儿现在也有,区别是今天抬头是一整排玻璃幕墙,当年是一串不高不矮的外廊和老墙。
这两位穿着蓑衣,草叶一层层披在肩上,斗笠压住额头,手里各一把扫帚,这张多半是棚拍,表情拘谨,衣服却是真的耐磨耐水,老辈人说夏天下雨穿这个最省心,现在城市清洁靠车靠机具,蓑衣成了民俗展里的道具。
小桥一横,边上有人卖吃食,屋舍错落,墙体用夯土拍得很厚,树影把路面盖得斑驳,风吹过来能闻到潮气和米饭香,现在这里可能早并进了城,地址一搜都成了某某路某某号,村名只剩一页旧志里翻得到。
草坪宽阔,长椅沿路排着,旁边是万国建筑的外墙,窗拱一眼望过去像排风箱,这公园当年规矩多,现在开放得很,跑步的带娃的都在这条线上转圈,历史没有走远,树还在长,影子每天都在换地方。
结束语。百年近代史看上海,老照片一张接一张,把城门未拆的上海端到眼前,城墙是骨相,水网是经脉,街市是皮肉,到了今天,骨相换成高架,脉络换成地铁,皮肉换成灯火,上海就是魔都,魔都就是上海,这话搁在一百五十年前说也行,搁在今天说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