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2018年南方那场初雪吗?
——看银装素裹的大东南
七彩琴韵
2018年初,南方罕见地落了一场厚雪,我独步于大东南的街巷与湖岸,在雪光里重新认识了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雪不似北国凛冽,却自有温润的静气——积雪松软,树梢微垂,楼宇在素白中浮沉,恍如水墨未干。

早上起床推开窗户,雪落得厚而柔,不声不响就把整条街按进了寂静里。几辆停在路边的车,渐渐被雪裹成圆润的丘,只余下车顶微微隆起的弧线,像被谁轻轻盖上了一床素被。楼宇的窗都闭着,玻璃蒙着薄雾,映不出人影,只映出天光——灰白、微亮。树梢低垂,雪压得枝条微微弯着,却不折,好像南方的骨头,柔韧而有分寸。雪停后,世界并未苏醒,反而更沉了一层。树木伏在雪下,轮廓模糊,只余下几处微凸的弧度,像未拆封的信。远处高楼在薄霭里浮沉,窗格整齐,却不见灯,好像整座城也屏住了呼吸。雪不是覆盖,是轻抚;不是封冻,是暂歇——它不驱人,只邀人慢下来,看一眼平日里被忽略的檐角、砖缝、树影斜斜地印在雪上,淡得几乎要洇开。楼下两辆车静卧在路边,雪堆得厚实,连车牌都隐了去。唯有一道车辙蜿蜒向前,是雪前留下的,浅浅一道,像一句未写完的话。雪地平整,白得坦荡,那道印痕反倒显得格外郑重,好像有人曾执意穿过这无垠,又悄然退场。我驻足片刻,没踩上去,只绕行半步——怕惊扰了这雪野里唯一活着的痕迹。



我遇见一个穿红衣的人,正用手轻轻拂去车顶的雪。动作不急,一下,两下,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漆面温润的光。他呵出的气在冷空气里打了个旋,又散了。我没上前搭话,只多看了两眼:那抹红,在素白天地间,不是闯入,是点睛。雪地里走着几个人,撑着伞,伞面颜色各异,蓝、黄、粉,在灰白底子上浮游,像几尾慢游的鱼。没人疾行,连步子都裹着雪的节奏。一辆蓝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也积了雪,像一只蹲着打盹的兽。雪不阻人,只把匆忙调成慢板。慢慢地又两个身影在雪中缓步而行,一黑一红,衣色分明,却都裹得严实。他们没打伞,任雪落肩头,偶尔侧头低语,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缠绕又散开。我不知他们说什么,只觉那雪中并行的节奏,比任何言语都更像南方雪日的注脚——不喧哗,不刻意,自有其温存的秩序。


我来到法字湖边,湖边的常熟花园静卧雪中,白墙黛瓦,檐角微翘,雪覆其上,不掩风骨,反添清气。水面如镜,倒映着雪顶、飞檐、枯枝,连倒影都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水与雪,一动一静,却在此刻达成默契:冷是冷的,美是美的,而美,从不因冷而减一分。一棵老树下,停着辆红车,车身大半埋雪,只露出一抹鲜亮的顶盖,像雪被里悄悄探出的一角围巾。树梢积雪厚实,垂坠欲滴,却始终未落。红与白撞得不响,却撞得人心一软——原来最冷的天,也能长出最暖的色。水乡的雪更薄些,屋顶只敷一层轻粉,红栏杆未被遮掩,绿树梢头还挑着几点未融的雪粒。小船泊在岸边,船篷微凹,承着雪,像一只只低垂的眼。灰天之下,这方寸雪境,不宏大,却熨帖——原来南方的雪,是写在水边的短句,清浅,有余韵。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不深不浅,步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每只鞋印边缘微毛,雪粒未全融,显出鞋底纹路。脚印向前延伸,没入远处树影。我未跟去,只觉那印痕不是闯入的证明,倒像大地收下的一封信:轻叩门扉,不待应答,已悄然转身。一条小径穿林而过,两侧树冠垂雪,如披素纱。雪径微弯,引人向前,却不知通向何处。我缓步而行,雪在脚下轻响,像一声声微小的确认:这路是真,这雪是真,这独行,亦真。
南方的雪,不靠厚度取胜,而靠这“浮”与“托”的分寸——它不压枝,只衬枝;不掩物,只显物。我撑伞而行,伞面浅灰,与天色相融。深衣红裤,是雪野里自己悄悄点的一笔色。路过一棵枯树,枝干伶仃,却因雪而丰盈;抬头看楼,窗玻璃映着雪光,也映着我模糊的轮廓——那一刻忽然懂得:雪落南方,不是奇观,是提醒:我们熟视的土地,从未失去令人屏息的可能。雪落南方,从不以暴烈示人,它用静、用缓、用留白,教人重新学习凝望——原来最深的震撼,常藏于最轻的覆盖之下。
2026.1.28
1.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