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互联网,早早为农历丙午马年腾出了热搜位。一只因嘴巴缝反而神情委屈的“哭哭马”意外走红,它那想哭又倔强的表情,被许多年轻人当成了自己的情绪镜像。

其实,博物馆里也藏着不少戳中“心巴”的文物马。比如甘肃省博物馆的东汉铜奔马,从侧面看是气宇轩昂的“马踏飞燕”,仿佛能带人回到大漠孤烟、河西走廊的壮阔历史;可一旦转到正面,它那略显夸张的表情又透着几分诙谐搞怪。

东汉·铜奔马
甘肃省博物馆藏
图源甘肃省博物馆微信公众号
六朝博物馆里也有一匹自带萌点的青瓷马——顶着一撮俏皮的“刘海”,从不同角度看去,表情也微妙不同。它的邻居是一头青瓷牛,观众常指着它们会心一笑:“快看,是‘牛马’!”

东吴·青瓷马
南京市博物总馆藏
当我们把目光从这些文物“表情包”上移开,投向更宏大的历史图景,便会发现“马”在六朝古都南京的漫长叙事里,所承载的远比一时的趣味要深刻得多。
六朝中第二个在南京建都的朝代东晋,其开端就与“马”紧密相连。西晋末年永嘉之乱后,琅琊王司马睿与其他四位司马氏宗王为避战乱,相继南渡长江。公元317年,司马睿在建康(今南京)重建晋室,史称东晋。

清·陈作仪《金陵四十八景山水册》局部之幕府山
南京市博物总馆藏
据南京地方史志记载,其时司马睿等人的过江上岸之处,在幕府山北麓江边。
如同许多开国帝王都有的“帝王之相”预言传说一样,司马睿成为皇帝后,民间流传起“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的童谣。这五位宗王被喻为“五马”,而最终化龙的“天马”自然就是晋元帝司马睿。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传说将马与天命、政权延续深刻绑定在一起,也为南京的六朝史写下了戏剧性的新篇章。

五马渡广场
如今这个传说已沉淀为南京城市记忆的一部分,在幕府山—燕子矶滨江风貌区有一座五马渡广场,为市民休闲、欣赏江景的公共空间,这里有组标志性雕塑:数匹骏马向着长江奔腾,领头的一匹昂首跃起,仿佛正要化龙飞升。市民和游人在此游玩时或许并不了解“五马渡江”的故事,但这组充满动感的雕塑,无疑诉说着这片土地不凡的故事。
如果说“五马渡江”为马注入了历史的宏大叙事,那么六朝的诗文、画作乃至陶俑,则为我们勾勒出马在精神世界与现实生活中的千姿百态,映照出一个时代的审美风尚,乃至军事格局的变迁。
文学世界里,马的形象承载了汉魏六朝之人丰富的情感与寄托。三国时,曹植笔下“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游侠,为骏马注入了浪漫的英雄气概。及至南朝,意象更趋深沉。鲍照“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猬,角弓不可张”的诗句,以苦寒之态书写着边塞的艰辛与将士的孤勇。内涵更微妙的还有颜延之奉诏所作《赭白马赋》。此赋表面极尽铺陈,以“双瞳夹镜,两权协月;异体峰生,殊相逸发。超摅绝夫尘辙,驱骛迅于灭没”等笔触颂扬骏马神采;实则借古喻今,通过追溯明君修德方得良驹的传说,委婉传达出规劝深意。马超越了坐骑本身,成为士族向帝王传达政治理想、进行含蓄谏言的独特媒介。


南朝·贵族男子出行画像砖及其拓片
南京市博物总馆藏
只是很遗憾,相较于诗文,六朝画家笔下的马迹留存少见,但在画像砖上我们仍能与那些古拙线条所勾勒的马匹相遇。它们或许不及后世唐马丰满雄健,却自有属于六朝的疏朗气韵。另有出土文物不仅可以使今日大众一窥六朝马匹之形象,更可见马镫的最初样态:丁奉家族墓出土的骑马鼓吹俑生动展现了骑手稳坐马背的姿态,尤为重要的是骑者脚部清晰踏在马镫之中,这是目前国内发现最早的单边镫,是马镫的原始形态。而马镫形制的进一步发展,则体现于南京象山7号墓所出陶马——目前考古发现的中国最早双边马镫形象即在于此。至迟在东晋时期,单马镫已过渡到双马镫,这一演变在骑乘稳定性与骑兵发展上具有重要意义。从诗画的想象到俑像的写实,从画中线条到实用装备,马的形象在精神寄托与技术革新之间,见证了六朝马文化不断饱满的生命力。

东吴·丁奉家族墓骑马鼓吹俑
南京市考古研究院藏

东晋·陶马
南京象山王氏家族墓7号墓出土
南京市博物总馆藏
六朝的马形象是如此多维而深刻:它既是宏大历史的参与者,是个人情感的寄托,也是实用智慧的结晶。如今当我们被“哭哭马”的委屈表情逗乐,或在博物馆里对着文物马相视莞尔时,这种跨越千年的共鸣本身已是文化生动的延续。愿马的故事,在当下依然以崭新的姿态,继续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