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写的一篇历史小说,望的是清臣背影,叹的是大唐兴衰。颜真卿晚年之时,大唐叛军四起。当朝宰相卢杞对于颜真卿怀恨在心。于是诱骗皇帝将颜真卿派往叛军首领李希烈的阵营劝降,实则想置颜真卿于死地。颜真卿明知这是死路一条,但仍毅然决然地踏上行程。在李希烈军营,颜真卿待了三年,其间受到各种威逼利诱。但颜真卿从未妥协,仍然希望有一天唐军能够战胜叛军。到最后。李希烈赐死颜真卿,颜真卿誓死未降。
绝笔许州
观潋
树叶上的霜,带来了一片淹没长安的冬季,我身旁老人的嶙峋瘦骨似乎将倒在这片寒风之中。自从迁都之后,这北国的冬是一年比一年寒冷。
城门外风雪交加,使者刚刚策马离去,城外望不见马蹄留下的痕迹
身旁的老人眼中依旧望着那洛阳的方向。
寒风又灌入了庭中,唯有那马匹仍然无动于衷,依旧甩着马尾,似乎感受不到这刺骨的寒意。我将那纸和笔纳入厚重的木箱中,晃身将它负于背上。这是老人执意要求带上的物件。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踏着风雪就走出了城门。马踏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也在寒风中逐渐被积雪埋去。
今年,是建中四年,琅琊颜氏最后一位义士走出了长安,带着那魏晋名门的骄傲,带着帝国飘摇的脊梁。
一路南去,归雁会偶尔陪伴着我们行走阡陌与山涧。此行终点将是那叛军之首李希烈的大本营,许州。
一路人马舟车劳顿,才入徐州境内,本欲寻得歇脚处让老人修养精神,老人只是摆摆手,执意要立刻见那位将军。
许州空气干燥,温度也未见转暖,马匹踏在薄雪之上的嘎吱声带着一行人往军营缓缓走去。抵达李将军的军营,我下马,正准备扶老人歇息。忽而见近百士兵手持钢刀,面露凶煞之色。一片刀光闪烁中,我们被团团围住。老人却面容不见一丝惧色,泰然自若,下马缓步,行至道中,沉声呼喊:“唤李希烈来见我。”
百人之众,全然面面相觑。老者手无寸铁,身姿却巍峨挺拔,看得兵士们凛然生畏,一时竟只听得寒雪纷纷,无一人敢出言不逊。
片刻,屏障背后走出一大汉,身披盔甲,见老人便一拜:“公之泰然,希烈不如。还请先生随我移步帐内,细谈国事。”
老人并未正眼看眼前之人,绕过眼前这位手握重兵的将军,径直走入帐内,径直走入帐内。
帐外寒风吹得愈发的紧张,帐内亦是一片沉默不语。那将军屏退了身边之人,开口言:“颜公此行…”。忽而,老人满上一壶浊酒,一饮而尽,旋即将酒杯狠狠捏碎,那瓷器碎裂的残渣刺入老人干枯的手掌,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烈酒顺着手腕滴落。
“李希烈,你乃唐臣,忘了那安禄山贼子身首异处吗?”。言罢,便径直又走出了营帐。
我回头望去,仍能见那位席上的将军,面色惨白,尚有冷汗,面露惭愧与阴狠之色。
一路上脚印中混着暗红色血,拖着走出雪地,将军未能发一言便被老人狠狠斥驳了一番,看着满地狼藉,竟忘了出言挽回。
不久后,老人便被关进了龙兴寺。
日子过得似乎与从前一样清闲,没有当初平定安史之乱时那般紧张,老人的面色却是一天比一天消沉,眼神浑浊中唯有那面对将军时的轻蔑依旧。
期间常常有书信被寄来,老人只是看一眼,便扔进火堆。老人说,朝廷的书信样子,我记得清楚,若是故都故人寄来,我不忍翻看,怕有人忧心;若是其他贼子寄来,我不屑翻看,怕污了我琅琊颜氏的气节。书信内容无非是劝降的。有李姓将军的,亦有书信上附着其他朱姓的、王姓的将军签名。
一日我忽然听闻院中来了一群士兵点上了柴火,燃起熊熊火焰,老人走出庭院,那位将军便径直走上前来,厉声喝斥:“颜公,今天若再不降,希烈这块地也是容不下人了!”。判若两人的那幅面孔,在此刻更显狰狞。环视四周,龙兴寺的那些僧人早已不见踪影。将军面色依旧阴狠,只是不见当初被老人训斥到脸色发白的狼狈。他似乎仍然是那个拥兵自重的所谓枭雄。
老人眼中轻蔑之色更甚,想必当初那安禄山死前眼中出现的,怕也是老人这般傲人的双眸。一句话未说,老人便已是半只脚跨进了那火堆。
一片手忙脚乱与哄闹声,老人最后被人拉出了火堆。将军似乎忽觉此般伎俩着实丢人,早已不见人影。
人群散后,老人只是疲惫地睡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这样的遭遇只是他深邃人生中的一片波浪,何能及当初老人从一片残骸中抱出侄子头骨时的半分痛彻。
此后一年,种种威胁,常常降临在老人身上。老人的身形愈加消瘦,火焚土埋未能让老人的瞳孔有一毫的涟漪,只有那些来自都城的讯息带来无尽的叹息与凝望。
木箱里的纸已然将要用尽,深夜,老人从中取出最后一封,提笔:
奉赦使蔡州,羁留逾岁,中心如铁石,死而后已,真卿绝笔。
贞元元年,唐军大胜,那位将军似乎大势已去。老人面色日渐红润,更常常回望长安。
一日,龙兴寺中来了几位士兵和一位宦官,宦官高呼:有诏书。老人忽然起身,整理衣冠。他七十七岁了,却身体硬朗如青年。老人跪下,听圣旨。宦官曰:李皇帝诏,真卿私通官军,赐死!话毕,一截白绫递了上来。原来最终等来的,还是只有那位将军的命令。
老人再次忽然起身,卸下官帽。他七十七岁了,却眼中愤怒如当年剑指安禄山贼子的面门。
没有多余的语言,大唐的脊梁站上简陋的高台,最后冷眼看着身旁枯树,看着龙兴寺的牌匾,看着山远处的白茫茫,看着颜氏发源的故土,看着大唐最后的国都。
老人到最后也没有看到长安的轮廓。
但他的忧伤很长,漫过了整个帝国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