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3日 星期二 南京 晴
今天的南京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阳光透过梧桐树在柏油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我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车流中,目的地是东宝街的一户人家。这样的日常保洁工作我已经做了三年,这三年里,我进过数百个家庭,擦拭过无数个窗台和地面,也聆听过形形色色的人生片段。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阿姨,烫着整齐的小卷发,她脸上的笑容和今天的阳光一样热烈,我刚放下工具包,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看这两只猫哟——”她指着在沙发上打滚的两只英短,“吃的猫粮都是进口的,喝的还是纯净水,我一个月的退休金还不够它们开销。”她嘴上抱怨,手却温柔地捋过猫咪的背毛。我一边系围裙,一边笑着应和:“现在的宠物比人还金贵呢。”
阿姨很健谈,我在客厅除尘,她就跟着移步到客厅;我进厨房清洁油烟机,她又跟到厨房门口。她说孙子孙女把家里弄得像战场,说媳妇总买不健康的零食,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过日子。我大多时候只是点头,偶尔接一两句“是啊”“您说得对”。这些家长里短无关原则,我的附和让氛围保持着恰好的温度。
直到我们谈到孩子的教育。
“我孙女今年十岁,我就跟儿子说,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阿姨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抱着那只比较调皮的小猫,“有个大学文凭已经很好了,读再多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时间都拿去读书了,哪有时间学做家务、学怎么照顾家庭?”
我擦拭灶台的手顿了顿。
“我女儿也在读大学,”我转过身,保持着笑容,“今年大二,学美术的。”
“哎呀,学艺术啊?”阿姨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那更该早点考虑将来了。艺术这种东西,当爱好可以,能当饭吃吗?女孩子还是要实际点。”
“她画画得很好。”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去年她的作品还在仙林大学城市活动展出,我还去给她应援了呢。”
阿姨不以为然:“那又能怎样?最后不还是要结婚生孩子?我跟你讲,女孩子书读得越多,眼光就越高,越难找对象。我邻居家的女儿,读到博士,现在三十五了还没结婚,父母愁得头发都白了。”
厨房的窗户开着,春风吹进来,带着楼下下煲汤的香气。我放下手中的抹布,认真地看向这位和我母亲同龄的长辈。
“阿姨,您觉得女孩子读书是为了什么呢?”
“识文断字,明事理,够用就行了。”
“对我来说,女儿读书是为了让她有选择的权利。”我走到客厅,从手机里翻出女儿的画作照片,“您看,这是她的作品。”
屏幕上是一幅油画,深蓝色的夜空下,一个女孩站在星空与大地之间,脚下是现实的琐碎——散落的炊具、课本、世俗的眼光,而她的双手伸向星空,指尖触碰着星辰。
“她去年跟我说,妈妈,我想一直画下去,想去巴黎美院交流,想开自己的画展。”我的声音在春风里变得柔软,“我说好啊,只要你愿意,妈妈永远支持你。”
阿姨看着那幅画,沉默了片刻:“你想过没有,她要真成了大画家,哪个男人敢娶?女人太强了,男人会有压力。”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我心上。我想起女儿高三那年,班主任也曾私下对我说:“美术生出路窄,不如让孩子学个师范,将来好找对象,工作也稳定。”当时女儿就在旁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那天晚上,我和女儿在小区里散步,她说:“妈妈,我不是一定要成为多么了不起的画家。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全力以赴,我能飞多高。”草丛里窜出一只流浪猫,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后跑走了,女儿看着远去的小猫,眼神里都是坚定。我说:“那你就飞,妈妈永远是你的大地,你累了随时可以落下来。”
“阿姨,”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擦拭灶台,“您知道吗,2024年的统计数据显示,中国女性硕士研究生比例已经超过50%,女性在高新技术领域的创业比例每年增长12%。我女儿这个年代的女孩,她们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画家、科学家、企业家,或者一个快乐的普通人。婚姻只是人生的一道选择题,不是必答题。”
阿姨愣住了,她显然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但很快,她又回到了自己的逻辑轨道:“你说的那些都是少数,大多数女人最后还是要回归家庭的。这是自然规律,老祖宗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老祖宗的时代,女人还不能读书、不能工作、不能自己选择丈夫呢。”我温和但坚定地说,“我外婆是文盲,我母亲读了小学,我读到高中,而我女儿正在追求她的艺术梦想。每一代人都在往前走一小步。”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姨试图用各种例子说服我:谁家女儿高学历嫁不出去,谁家媳妇太要强导致离婚……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但不再争辩。我明白,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十年的年龄差,更是一整个时代的变迁。
三小时的保洁服务结束时,屋里窗明几净。阿姨突然说:“你女儿那幅画……其实挺好看的。”她顿了顿,“就是觉得,画里那个姑娘,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不孤单,”我说,“她有她的星空。”
离开时,阿姨要了我的联系方式,说下次还找我。我笑着应下,心里却清楚,有些观念的交锋不会有胜负,只有理解或不理解。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所大学门口,看见一群女学生抱着书走出来,她们谈论着实验数据、社团活动、暑假的支教计划,笑声洒满整条街。我想起女儿,此刻她应该还在画室里,为她的星空添上新的笔触。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今天老师说我的新作品有机会参加全国展!就是需要去北京布展,可能要花点钱……”
我停下车,在梧桐树下回复:“去,钱的事妈妈来解决。记得多带件外套,北京比南京冷。”
“谢谢妈!爱你!”她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抬起头,阳光依然明媚。透过梧桐落在身上就像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有的明亮耀眼,有的微弱但坚定。做母亲的意义,不就是告诉孩子:去吧,去属于你的轨道,发出属于你自己的光。哪怕那光在有些人看来“太亮了”“太远了”“太不合常规了”。
这个时代的女性,我们终于可以不再被“该如何”定义,而是自己去定义“我是谁”。我的女儿,以及所有正在星空中寻找自己位置的女孩,愿你们飞得高远,也落得从容。
而像我这样的母亲,要做的或许就是——当这个世界还在争论“女孩该不该读太多书”时,我们已经为她们打开了通往星空的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