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京浸在梅雨季的温润里,夫子庙的秦淮河面泛着粼粼波光,乌衣巷的青砖墙上爬着湿绿的苔藓,而空气里最绵长的味道,来自街头巷尾的鸭香——这是属于南京的味觉印记,从百年老字号到寻常小摊,无处不在。林舟和苏晓背着磨白的双肩包,踩着毕业旅行的脚步,在人流中穿梭,把这座城的烟火气装进青春的纪念册。
林舟的钱包瘪瘪的,那是他拿到的最后一学年的奖学金,用来穷游沪杭宁。苏晓累瘫,趴在夫子庙的画舫栏杆上,望着河对岸的魁星阁,随口念叨:“南京真热啊,这太阳晒得我只想回屋里待着。”
林舟的目光在路边的卤菜店间逡巡,直到看见“韩复兴”那方黑底金字的牌匾。木质柜台泛着岁月的光泽,玻璃窗后挂着油光锃亮的盐水鸭,排队的老南京们操着软糯的方言,讨论着刚出炉的鸭四件,空气中飘着醇厚的鸭油香,勾得人直咽口水。“丫头,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回来。”林舟独自离开。
他排在“韩复兴”的队伍末尾,看着价目表犹豫再三。盐水鸭要几十块,鸭翅鸭掌也不便宜,最后目光落在了柜台角落的鸭油饼上——十块钱一个,金黄油亮,刚出锅的饼皮还在微微鼓胀。这是他能负担起的、最像样的南京老字号味道。
等了二十分钟,林舟终于接过装着鸭油饼的油纸袋,指尖被烫得发麻,却紧紧攥着不肯松手。油纸吸着渗出的鸭油,香气顺着指缝钻进来,他咽了咽口水,快步穿过熙攘的人群,跑到苏晓身边。“快尝尝,韩复兴的鸭油饼,南京老字号,排队好久才买到的。”
苏晓笑着接过,咬下一小口。酥脆的外皮破裂时,浓郁的鸭油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股厚重的油脂味直冲鼻腔,她脸色猛地一白,捂住嘴转身就往路边的垃圾桶跑。还没等站稳,胃里一阵翻涌,刚咽下去的饼屑混着口水吐了出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林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快步冲过去想递纸巾,却看见苏晓皱着眉,毫不犹豫地将手里剩下的鸭油饼扔进了垃圾桶,连带着那张浸了油的油纸,一起被嫌弃地拨到桶底。“太恶心了,这鸭油味实在受不了。”她拧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适与厌弃,仿佛刚才的呕吐还没缓过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慌。林舟望着垃圾桶里那大半块还冒着热气的饼,鸭油顺着桶壁缓缓流下,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油渍。那是十块钱,是排队二十分钟的等待,是他能给她的、最郑重的南京味道。
“你不吃可以留给我呀!”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指尖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苏晓愣了愣,随即露出不解的神情:“都吐成这样了,留着干嘛?而且这味道真的太难受了,天气又热,我实在接受不了。”
她拉着林舟想往瞻园方向走,全然没注意到他眼底的失落与受伤。身旁的“韩复兴”依旧人声鼎沸,老南京们提着刚买的鸭货谈笑风生,秦淮河的流水潺潺,乌衣巷的灯笼渐次亮起,可林舟只觉得热闹的人声,都变成了刺人的嘲笑。
他想起出发前,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用奖学金带苏晓吃遍江南老字号”。年少的任性总是这样,伤人而不自知,她只顾及自己生理上的不适,却忘了那饼里藏着的他的窘迫与心意,像滚烫的鸭油,烫伤了人,却浑然不觉。
暮色渐浓,夫子庙的灯笼亮起暖黄的光,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荡起涟漪。南京的鸭香依旧在街巷间弥漫,只是那味道里,多了一段关于毕业、青春、误解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