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聂菲

编者按：

作者聂菲，先后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2017）、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2020、2024），分获文学学士、硕士、博士学位。2024年9月起任南京大学文学院助理研究员，2025年起任南京大学文学院古文字学强基计划负责人。主要研究方向为先秦秦汉文字与出土文献，近年亦关注古文字与人工智能交叉研究。在《光明日报》《文史》《出土文献》《中国文字研究》《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印学研究》等刊物上发表论文多篇。本文以南京大学博物馆以及剑桥大学图书馆甲骨中的“马”字为例，向读者分享甲骨文相关的知识与研究。写作得到了南京大学甲骨整理团队成员段凌矗、李林晋、王光亚、多高昂等的帮助，谨致谢忱！

（程少轩，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副院长）

汉字是世界上延续时间最长的文字体系之一，其演变大致经历了从图画性符号到成熟表意文字体系的发展过程。早期的汉字源于新石器时代的刻画符号，到了商代晚期（约公元前14世纪至公元前11世纪之间）形成了最早的成熟汉字体系——甲骨文。甲骨文主要刻写在龟甲和兽骨上，用于占卜记事，其字形多保留象形特征，如“日”“月”“山”等字，形态接近所表示的事物，体现了汉字由图画向符号化发展的阶段。

“马”字在商代晚期的甲骨中已经出现了。

进入西周后，文字逐渐演变为铸刻在青铜器上的金文，字形趋于规整，笔画更加圆转。到了秦朝，小篆成为官方标准字体，汉字开始走向统一和规范化。汉代隶书的出现是汉字演变的重要转折，笔画由圆转变为方折，书写更加便捷，也为后来楷书的形成奠定基础。此后，楷书、行书、草书等书体相继成熟，汉字在结构和书写形式上不断完善，但基本构形体系始终延续下来。

“马”字由甲骨文到金文、小篆、楷书、行书、草书等各种字体的演变和转化，生动地反映了汉字变化的历史。今年是马年，全世界汉字爱好者，也对“马”字的变化充满了兴趣。

如上图显示，进入西周（大约为公元前1046年或前1045年至公元前771年），文字逐渐演变为铸刻在青铜器上的金文，字形趋于规整，笔画更加圆转。到了秦朝（公元前221年至公元前206年），小篆成为官方标准字体，汉字开始走向统一和规范化。汉代隶书的出现是汉字演变的重要转折，笔画由圆转变为方折，书写更加便捷，也为后来楷书的形成奠定基础。此后，楷书、行书、草书等书体相继成熟，汉字在结构和书写形式上不断完善，但基本构形体系始终延续下来。

马年，让我们以剑桥大学图书馆和南京大学博物馆收藏中的甲骨实物，来讲讲“马”字的源头。

左图：剑桥甲骨中的“马”	右图：南大甲骨中的“马”

两校的“马”字写法与商代甲骨、西周金文中典型的“马”写法相似，是竖写的侧视之马的象形，着重刻画出马的大眼睛、背部或头部有鬃毛的特征。早期古文字中，“马”的写法比较象形；在文字演变过程中，笔画逐渐拉直、规整化，继而演变成隶楷文字中的“馬”。

一、南大5853：征伐“马”国

南京大学收藏的这片带“马”字的甲骨，编号为5853，长、宽、高分别约为26.9、33.5、6.1毫米，重约2.9克。从其形态特征看，它属于完整龟腹甲的左上方（左首甲或左前甲）。其背面有占卜留下的钻凿和灼烧痕迹，可与正面卜辞对应。

这片龟甲正面有刻辞，字迹清晰。字体属于𠂤小字类，对应的时代大致为武丁至祖庚时期。龟甲刻辞中间有一道界划线。右侧刻辞说“壬申卜……㞢（侑）女（母）”，大意是在壬申这天占卜，要对女性祖先进行侑祭（用祭品向祖先神灵表达敬意的一种祭祀）。界划线左侧的刻辞说“壬申卜……自今……马”，内容有所残缺，结合其他𠂤小字类刻辞来看，“马”应该是方国名，卜辞内容应是占问某一时间段内对方国马进行征伐。

南大甲骨5853正面

包括这片带有“马”字甲骨在内的、南京大学收藏的一批甲骨，原为中央大学文学院的收藏。据时任中央大学文学院史学系主任金毓黻先生所作题记，参照胡小石先生的回忆，这批甲骨应是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中央大学西迁川渝之前，由史学系购自刘鹗、叶玉森旧藏。这批甲骨多为《铁云藏龟》《戬寿堂所藏殷虚文字》等书所不载，十分珍贵，于是金毓黻先生请李孝定先生制作摹本、蒋维崧先生撰写释文，于1940年8月石印出版《中央大学史学系所藏甲骨文字》一书。

《中央大学史学系所藏甲骨文字题记》

这一部分甲骨后经胡厚宣先生重新整理，以拓本、摹本、释文三者结合的著录方式收入1945年出版的《甲骨六录》，题为《中央大学所藏甲骨文字》。这片甲骨的拓片也著录于《甲骨文合集》（简称“《合集》”）第19979号。战后高校回迁，这批甲骨就一直保存在南京大学。

如今，南京大学文学院古文字专业和南京大学博物馆的老师与同学们正对这批甲骨进行重新拍照整理的工作。

二、剑图280：呼“马”射猎

剑桥大学图书馆的甲骨收藏里也含有一片带“马”字的甲骨，馆藏号为CUL280。与南大的龟甲不同，这片甲骨质地为牛肩胛骨，据刮削痕迹及钻凿布局，应为边骨条，其上有“马”字。该卜骨为金璋旧藏，最早曾以摹本的形式著录于《金璋所藏甲骨卜辞》401号、后收为《甲骨文合集》41348号，拓本著录于《英国所藏甲骨集》2294号。

剑桥大学图书馆的甲骨，主要来源于金璋（Lionel Charles Hopkins，1854—1952）先生的收藏。金璋曾是英国外交官，他在1874年到中国练习翻译，此后，1895年至1901年间，他曾任上海任副领事、曲阜和天津总领事。1908年，他退休回到英国，这一年他开始从美国传教士、甲骨收藏家方法敛（Rev. Frank Herring Chalfant, D.D.,1862-1914）先生那里收购甲骨。金璋收藏的甲骨大多是方法敛帮助他收购、整理的，他们二人常通信讨论文字考释。他退休后写了一些关于甲骨和中国古文字的论文，多见于《皇家亚细亚学会杂志》。两人的书信以及金璋向方法敛购买甲骨的档案，也藏于剑桥大学图书馆，供读者了解金璋甲骨收藏的来源与历史。金璋过世后，他收藏的甲骨就遗赠给剑桥大学图书馆。

这块卜骨上的刻辞，字体刻划纤细均匀，为“无名类”。时代属于晚商五期中的三四期卜辞，上限约在康丁之世，下限延伸至武乙、文丁之交。其上有三条刻辞，内容为田猎卜辞：

第（1）辞卜问商王在第（1）辞卜问商王在“

”地射鹿的灾祸、擒获事宜，第（3）辞卜问去往“

”地的吉凶。第（2）辞中的“马”和“呼多马逐鹿”（《合集》5775）中的“多马”用法相类，应该是指与“马”有关的职官或骑兵。有学者指出这种用法的“马”是商代一种机动性极高的常备军，是以战车为主的武装部队。卜辞中“马”可以田猎射获，也可制作陷阱，还可以攻击方国，本版辞例即为派去田猎的机动部队，全辞大意为：呼令机动部队“马”去射猎，占卜询问能否有所擒获。

可见在商代晚期，“马”已经是田猎军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并由此延伸出与“马”有关的官职。后世有复姓“司马”，就是由司掌管理马或军队的职官名而来。

现在，南大古文字团队正在协助剑桥大学图书馆整理金璋甲骨。

最后借剑桥、南大所藏“马”字甲骨图片，祝各位：

马鸣日新

马年大吉

编辑部后记：

今天是2026年2月22日，农历大年初六。公历与农历“年月日”皆为双数，又恰逢传统“马日”。马年说马、马日谈马，实属千载难逢的好日子。

回望近年来几段跨越重洋的学术合作，更觉机缘与努力并行，绝非偶然。剑桥大学与南京大学的合作，并非一时兴起。早在2018年，时任南京大学图书馆分管业务的史梅副馆长，与乔治·华盛顿大学图书馆中文部主任经过多次沟通与交流，逐步奠定了两馆合作的基础。2019年10月18日，当时担任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的程章灿教授与乔治·华盛顿大学图书馆馆长 Geneva Henry 在南京大学正式签署为期五年的合作协议，见证了中美学术图书馆之间持续而稳健的合作与交流。

时间来到2023年夏天。在史梅馆长的热心引荐下，剑桥大学图书馆中文部主任有幸结识南京大学古文字专家程少轩教授。彼时，恰巧剑桥大学图书馆刚刚开启与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迭戈分校（UCSD）图书馆为期三年的合作项目，内容涵盖中文特藏数字化、馆员交换与中国研究访问学者交流等三个方面。其中，两校中文特藏数字化项目获得黄徐惠（Sally T. Wong Avery）女士名下艾弗瑞-徐基金会（Avery–Tsui Foundation）的慷慨资助。剑桥方面数字化工作的核心项目之一，正是“金璋甲骨”的2D与3D数字化与系统整理，并将数字化图片、元数据与相关信息全部发布到线上，供全世界学者免费使用。程少轩教授当即同意，由其领导的南京大学甲骨团队为剑桥大学甲骨项目提供无偿的专业支持，包括提供编目需要的部分元数据、释文、摹本，以及对剑桥3D打印的选择提供咨询，这不仅进一步推动了金璋甲骨的系统整理与国际共享，也开创了中美英高校图书馆在特藏整理与数字图书馆领域协作的新模式。两次跨国合作的顺利推进，都离不开史梅馆长长期以来的鼎力支持与热忱奔走。

马年马日，祝愿学术界与图书馆界未来的国际合作，如马奔腾，行稳致远。

“康桥识遗”编辑部于2026年2月22日，农历大年初六，马年马日

编辑、审稿：程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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