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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外甥女咋认识的?”小舅问他。
“我去年刚回国那阵水土不服,老做梦,就认识上了。”
“谁让你说的?”南京责怪他。
“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反问。
“你没有我同意,就是不能说。”
“我跟你舅说话呢,你别捣乱。”
“哦,做梦认识的。”小舅又问,“你是有特异功能么?我也老做梦,我咋认识不了呢?”
“我没有特异功能,就是普通人。”他笑,“是南京找上我的。”
“南京?”
“对,南京。我俩在南京认识的,所以叫她南京。”
“为啥不叫她本名?怕犯忌么?”
“她不想让我叫她本名。”
“让我舅也叫我南京,”南京说,“别叫本名。”
“她让我跟你说,”他干咳一声,“让你也叫她南京。”
“是么?”小舅回头了,“她现在跟你在一起呢?”
“对,跟我在一起。”
“是在你身上呢,还是——”
“她坐我旁边,没在我身上。”
“她能在你身上么?”
“能。”
“随时随地都能?”
“我让她在我身上,她就能在我身上。”
小舅将车停在国道旁,后备箱里拿出一塑料袋西红柿。“咱家菜园里种的,她秦姨今早刚摘下来。”
“你秦姨是谁?”他问南京。
“应该是他后找的那个,我没见过。”
他在美国十几年,只能买到超市里的西红柿,整整齐齐摆在货架上,每一个半生不熟,每一个面目模糊。
“她妈让我准备的,”小舅说,“她从小就喜欢吃自己家种的西红柿。”
“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菜园,”南京说,“熟透的西红柿火红火红,中间掰开会泛起白沙。”
“你想吃么?”他问她,“想吃就上来。”
她摇头。
“她现在不想吃。”他告诉小舅。
“你呢?你来一个呗,都洗干净了,直接就能吃。”
“不用,谢谢。”
“还有肠儿呢,也是她秦姨收拾的。”
他在美国就吃素。出来的中国人都说国内无肉不欢,他回到南京却依旧吃素,内心深处把它当成来自美国的一部分,有一种影影绰绰的骨气。可是在小舅这辆日产逸轩里,红肠特有的蒜腥味不但冲撞了这骨气,还让他头晕,恶心。
“真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他还准备了红肠。”南京说,“你很难受么?”
“这个味道会莫名其妙让我想到,”他毫不掩饰,捂住鼻子,抵挡蒜腥。“我现在唯一拥有的,就是每天都在下沉的后半生。”
南京知道,他这话不算无中生有:他没家,没业(在南京的工作合同只签了两年),没房(美国的房产都归前妻),没车(南京的电驴子满街乱窜,他没有胆量自己开车)。
“要不我上来吧,红肠味儿我以前还挺喜欢闻的。”
“好吧。”
他闭上了眼,等再睁开,就是南京坐在小舅身后了。
小舅开动车子,手臂上刺的龙在她眼前晃动。她记得当年这条龙小舅只刺了一半,怕疼,下半截便放弃了,在亲戚间被传为笑谈。如今小舅头发花白,半条龙却乌黑依旧。
“几点能到县里?”她问。
“最快也得七点钟。”
“不急,”她发现小舅一直在摄像头之间超速,“安全第一。”
“还没算休息时间呢。”
“该休息得休息,我请你吃饭。”她拼命闻着红肠的蒜腥。
“我听我姐说,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小舅还以为他是他呢。
“我能跟我舅说么?”南京问他。
“随便。”
“我是从美国回来的。”她说。
“在美国有家么?”小舅又问。
“有,不过离了。”
“有子女么?”
“有一个女儿。”
“你姑娘没跟你回国?”
“这个我怎么说?”南京问他。
“得了,你下去吧,我自己来。”
她闭上眼,再睁开,又变成他坐在小舅身后了。
“我女儿在美国生,在美国长大,”他又捂住鼻子,“不可能跟我回国。”
今年7月4日,微信聊天:
他:独立日你怎么过?
Joyce:不怎么过。
他:不怎么过是什么意思?
Joyce:没什么意思。
他: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沟通起来这么费劲?
Joyce:我没怎么,是我妈。
他:你妈怎么了?
Joyce:我妈又失业了。
“你前妻是美国人么?”小舅又问。
“她是中国人,但已经入美国籍了。”
“那你俩生的孩子,不还是中国人么?”
“你舅可真能墨迹。”他跟南京抱怨。
“问他仁雨欣现在怎么样了。”南京给他出主意,“雨欣还在南方跟她妈一起过么?”
“仁雨欣是谁?”
“他和我小舅妈生的女儿。”
他选择了沉默,然后看向窗外。国道两旁是平坦宽阔的玉米地,他想起和前妻一起留学的日子:他们的校园在美国中西部,也是四马平川,被玉米田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