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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才开到县里,停在南京父母住的单元楼下。在他看来这楼太旧了,东西走向横在路边,连大门都没有,每个单元的小门也不上锁,随便什么人都能走进去。南京的父亲站在二单元门口,母亲在楼上准备饭菜。
“还要在你家吃饭?”他问南京。
“以前我上学回家,他们就是这习惯,从未变过。”
“那我到底吃还是不吃?”
“随你。你要是饿就吃两口呗。”
“可这饭是给你做的呀。”
南京的口气满不在乎。可他知道,她这是故作冷漠:毕竟这么多年没回家,近乡情更怯也是情有可原。
“过来了?”南京的父亲说,“楼道被这玩意儿堵住了。”
老人指的是停在搂门口的轮椅,上面撑一把伞,昏暗中像坐着一个形状古怪的人。他后来听说是住一楼的有人中了风,贪方便将轮椅摆在门口,将死亡的阴影晒给整个一条街,不禁悚然。
声控的楼道灯,老人跺几脚才亮。小舅对他尴尬一笑,表示道歉。他也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应这道歉。他只能跟在他们后面,灯灭时用力跺脚,脚踝麻到脑顶。推开南京过去的家门,热气与煮苞米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的母亲站在客厅里,满头白发,满脸汗珠——屋子小,没装空调。
“阿姨这么晚还准备饭,真是麻烦您了。”
他看着老人脸上出的汗,问南京,“需要我掏出纸巾给她擦汗么?就说是你让我擦的。”
“不用。”南京很镇静,脸上毫无表情。
“坐了一天车,怎么能不吃饭呢?”老人用袖口给自己擦汗,“老幺儿也吃点儿?”
“还管小舅叫老幺,”南京说,“跟以前一样。”
小舅站在门口,不脱鞋不进屋,笑看屋里这三口人。他勉强吃了一棒玉米。不是不想吃,也不是不好吃,是晚上不碰碳水,在美国养成的习惯。
“这是南京给您挑的。”他从包里拿出在南京买的丝巾。
“我这么大岁数,”老人一下子哭了,“花这钱干啥!”
“我不该让你买这丝巾。”南京说。
“为啥?”他问。
“我不想看她哭,更不想让她哭。”
南京的母亲边哭边用袖口擦泪,南京的父亲站一旁看着,手足无措,也不去劝。老人哭完,戴上丝巾,问他,“我姑娘在么?”
他指着客厅里的沙发椅,“在。”
“这个我小时候就有,”南京盘腿坐在沙发椅上,“好像缩了不少。”
“姑娘,回家啦?”老人对着沙发椅说,“丝巾妈戴上了,好看么?”
“她说好看。”他说。
“好看妈就一直戴着!”
老人抱住沙发椅,在跪下去被小舅和南京的父亲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他惊诧于南京的镇静。
“如果我还跟你们一样,应该不会是这个反应。”
南京站起来,穿过她的母亲,走到窗台那盆仙人掌跟前。
“我小时候被它扎过,”南京的手与仙人掌融为一体,“没想到比我命长。”
“我姑娘说啥了?”老人问。
“她说见到你们都平安健康,她很高兴。”他握住老人的手,“她还说现在也挺晚了,让我先去酒店,您和叔叔早点休息吧。”
“我姑娘今晚在家睡么?床都准备好了。”
他的手被老人抓住不放,只好用目光向南京求助。
“我不在这儿睡,”南京站在窗台上,“我习惯跟你睡了。”
“她说她睡这儿会折你们阳寿,”他不得不用力,几乎是掰开老人的手,“还是去酒店睡吧。”
“那不折你的寿么?”南京的父亲问。
“我没事儿,”他笑,“要是折我,早就折没了。”
所谓酒店,是这单元楼下的一家旅店。这县城太小,他没法网上预约,南京的父母就给挑了这旅店,理由是离家近,来回方便。旅店老板娘也是一位老人,一头白发,却穿一套半透明的粉色,说不清是纱裙还是睡衣,反正胸罩和内裤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我不喜欢她。”南京说。
“是她穿的太夸张?”
“是她通一点阴阳,他们故意找这样的地方让咱们住。”
“很正常。换成我是他们,直接请道士过来做法了。”
老板娘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打量他,笑问你是从美国回来的?真是人才啊。没等他答话,一个老头光着膀子从老板娘屋里转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肚皮上的褶子随呼吸收缩,好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老脸。
“自己家亲戚,回国有段时间了,”南京的母亲说,“从南方过来凉快几天。”
“他们为啥把你从美国回来也告诉人家了?”南京问。
“这样更好解释一点吧。”
“我回趟家而已,有啥好解释的?”南京吐了吐舌头,翻了翻白眼。
“我靠,”他的脊背和臀部强烈收缩,“你知道你这样子有多吓人吗?”
“就是,哪儿都不如老家好。”老板娘突然伸手摸他的肩,以示亲热,被他躲过去了。“知道你从美国回来,爱干净,我就把咱家最好的房间提前留下来,外人不让进,专门给你住。”
“美国就比县里干净了?”老板娘身旁那老头不笑了,肚皮上那张脸跟着一缩。
“滚!”老板娘用扇子推开老头。
“哈哈哈,”南京把舌头吐到地上,“欢迎来到我们县里!”
“谢谢。”他强压体内的燥热,扫码付了押金。
烟味儿与霉味儿填满了所谓“咱家最好的房间”。他打开窗子放味儿,一眼瞥见那老头子在楼下抽烟,咳痰。
“我陪你跑一趟没别的要求,只想住个干净点的酒店。”他被热劲儿冲得上头,顾不得她的家人都在。
“这不挺干净么?”南京还嘴硬,但好歹收回舌头,笑容带有一丝歉意。
“你闻闻屋里这味儿,你管这叫干净?”
“我要是能闻着味儿,我不就跟你一样了?”
“稍微大一点的酒店都没房间了,离家又远,”南京的母亲解释,“小县城条件有限,先对付一晚,不行明天再换。”
门铃响了,小舅开门,是老板娘,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咋样,这屋没毛病吧?”
“啥毛病都没有。”南京的父亲陪笑。
“给你们解解渴,免费的。”
老板娘放下西瓜,笑着走了。小舅抓起来咬一口,“操,有葱味儿,菜刀没洗!”
“我舅跟以前一模一样,”南京感叹,“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姑娘,我和你爸先回去啦。”南京的母亲冲他摆手。
南京不说话,只是趴在他肩膀后面。
“好的阿姨,”他也摆手,“她跟你们说晚安。”
等人都走了,他扔掉那盘西瓜,关上窗,锁死门,准备洗澡。拧开莲蓬头,水堵在地砖上不往下走。蹲下去,才发现排水孔被各种毛发堵死了。他趟水回到床上,忍住大吼一声的冲动,刷开手机,给Joyce发微信。
他:在么?
Joyce:你还没睡?
他:你妈失业的事,我很抱歉。
Joyce:没关系,又不是你的错。
他:至少你不用担心抚养费,我会照付的。
Joyce:啊?我还以为你去了中国,就不用操心这种事了。
“你跟你姑娘说话那么生,”南京趴在他身上,“至少加个亲爱的呀。”
“她被判给别人了,你让我怎么亲爱?”
不得不承认,离婚一旦被押上法庭,残忍远超他的想象。在法庭上,他们让Joyce选择被谁监护,Joyce说想跟母亲在一起,理由是父亲一直没有入美国籍,有可能会回到中国,而这个美国少女还没有做好在中国长大成人的准备。前妻的律师嗅到了血腥味,立刻问他有没有入美国籍,他说还没有,但早就申请了绿卡。那你为什么不入籍?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律师咄咄逼人,你有把女儿的成长放在你生命中最高的优先级么?后来想想,这官司他本来就不占理,这番连珠炮更是让他输得体无完肤。
他:亲爱的,无论是在中国还是美国,我都会照顾你的。
Joyce:谢谢爸爸。你该睡了,晚安。
“这亲爱的你说得不也挺溜嘛。”南京翻身下来,躺在他身旁。
“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以后我洗澡上厕所能不能请你出去?这是最起码的礼貌,你懂不懂?”
“你今晚怎么这么多话?不打飞机么?你不都是洗完澡就打飞机么?”
在南京那些潮湿闷热的夏夜,他第一次提到自慰的事,问她介不介意。哇哦,她故作惊诧,这种事你也能说出口。你说啥呢?他很恼怒,我是个正常的活人!好吧,随你,她大笑,我也是个正常的死人。
“闭嘴,这关你屁事?”
他关掉手机,怀抱臭汗与南京,居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