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天一早,他坚持退房。
“咋地,住的不爽?”老板依旧穿着那件粉裙,脸却黑了下来。
“没别的意思,”他尽量和颜悦色。“就是想换一家试试。”
“住的不爽就搬呗!”老板娘冷笑,“老李头后找的那个我认识,她姑娘在南京出的事儿全县都知道了。”
因为这句话,他撇下房卡就走,押金都不要。小县城日常里的残暴扑面而来,让他猝不及防。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和李叔还有全县联系在了一起。
坐小舅的车,在县里转了一圈,所有挂牌子的酒店都看了。以提供早餐和客房没有烟味儿为标准,最后还是去了界江酒店,南京读中学时就建起来了,那时县里刚开通口岸贸易,江北岸有人来住,竟成了县里唯一的国际酒店。
他走进酒店大堂,当中是一个方形水池,喷泉很细,又不太高,南京一只脚点在上面刚刚好。大厅的墙上挂着几张放大过的照片,都是金边的相框,南北岸的合影,以彰显国际二字。南京从喷泉上轻轻跃起,落在一张相片上,告诉他这是当年的县长,经常上电视,长得有点像周润发,她在南京读大学时这人死了。电视里说是车祸,但县里人说不是。总之死人的事,都是活人说得算,她不喜欢。
他不动声色地办理入住手续。前台小妹睡眼惺忪,小舅戴着墨镜,背着手和李叔还有南京的母亲站在一旁。南京从相片飘下,浮在他们头上,像一片云。
三口人上了小舅的日产逸轩去江边。姐弟俩坐前面,两个外姓男人坐后排。车里空间有限,如果南京还在,还真不好坐。但这是个伪命题:如果南京还在,他怎么可能会坐在这儿?
下了车,江面开阔,江风拂面,即使是八月的盛夏,眼睛和心都跟着开阔。比起动辄四十度的南京,实在没有理由抱怨。南京伏在他肩上,指给他看江上的云,底部都是平的,上面才是姿态万千的云状。色彩也有一种厚重,和南京的云很不一样。
“我姑娘小时候最爱来江边玩儿了。”老人正了正胸前的黄丝带。
南京在他耳旁纠正:我来江边不是为了玩儿,是想离家远一点。当他听说她父母离了婚,还替她担心,她却很释然,因为父母在一起时就天天吵,天天闹,天天打,却一直不离。她这一走,反倒玉成了他们,没准大家都是解脱。他想起自己和前妻也是在Joyce面前鸡飞狗跳,虽不至于动手,但中英脏字齐飞,不由感到绝望和恐惧——替Joyce绝望,为自己恐惧。
“她想坐船么?”老人问。
“想。”
南京表示反对,将自己缠在江边一块大石上。他只好承认,是他想坐船。
船舱里四排座位,两排居中,两排临江,他们上来时还有靠窗的座位。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给游客发救生衣。他嫌救生衣太脏,有汗馊味儿,就丢在脚下。那男人怒目而视,用扩音喇叭吼他:“自己淹死,自己负责!”
坐等一个小时,舱里挤满了人。孩子们大呼小叫,挥舞着各自的救生衣打闹。有人带狗上来的,不牵绳,试图用鼻尖蹭他的裆部,赶紧推开,惹得狗主一脸鄙夷。窗外的江风稍纵即逝,舱内被烟味儿填满,一股燥热在他体内升起。
“船上让抽烟么?”他问那个发救生衣的男人。
“你啥意思?”那男人用手指夹着烟头,“是在说我么?”
“我谁也没说,”他指了指禁烟的标志,“我就是问这船让不让抽烟。”
那男人恶狠狠地将烟头摔进江里。
“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南京的母亲小声劝他,“犯不着跟这种人较劲。”
“我外甥女能闻着烟味儿么?”小舅问。
“有时能闻着,有时闻不着,全凭她的心情。”这话题可以自由发挥,他顿时松弛下来。
“她现在心情咋样?能闻着么?”
“肯定能闻着,因为她现在跟家人在一起。”
南京笑他又在那儿胡说八道。她的身体被江风托起,穿着在南京就一直穿的红色长裙,像一面飞扬的旗,心情应该不错。
船开了,大家一股脑站起来,纷纷涌向两侧拍照。肤色黝黑的男人发完救生衣,又怒气冲冲拿起扩音喇叭:“都别乱动,船要翻了!”小舅就当没听见,站起来,拿出手机,要给外甥女拍照。
他问南京的意见,她摇头,说小时候就不喜欢照相。
“拍吧,”他告诉小舅,“她就坐我旁边呢。”
“来,笑一个,”小舅的手机摄像头对准他身旁的座位,“欢迎回家!”
南京的母亲拉着李叔过来,站在那空位两旁,让小舅给三口人合影。老人胸前的黄丝巾随江风乱舞,像随时会被吹灭的火苗。
“你也过来啊。”老人邀请他。
他站在老人身后,一边对着摄像头微笑,一边回忆自己上次与Joyce合影是什么时候。
南京一路飞在水上,等船开到江心,突然落在他身边,要他给北岸拍照。
小舅看他掏出手机,问他要拍啥。他说她想让我拍几张北边。
“你们俩整反了,那边才是北岸!”
他和南京相视而笑,小舅还有两位老人也都笑了,却被江风吹散,转瞬即逝。
北岸没有房子,有连绵不尽的山与树。还有手臂舒展的一男一女,托起一个巨大圆球,阳光下闪闪发光。是金属质地的雕塑,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拍完后用手机放大,一男一女的体态和动作都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美学,圆球上刻着汉字,两国人民友谊万岁!
他再给南京拍南岸,也有一座雕塑,一模一样的一男一女,一模一样的大球,上面也刻着两国人民友谊万岁。
他问她为什么对对这种事感兴趣。她眨眨眼,说因为今晚你就要住界江酒店了。依据她的回忆,当年北岸过来三个男人,在界江开了一间房。南岸有一个女人,下岗后已经做了几年,自认为见过一点世面,就去了那间房,折腾一整夜,死掉了,三个男人跑回北岸,轰动全县。他凝视着空寂的北岸,问她,不会是我开的那间房吧。她俏皮一笑,这可不好说哦。
船开回南岸,他们下来逛江边的步行街。走过一家关东煮的摊口,南京的母亲停下来,问一个在吃鱼丸串的男孩,“你自己过来的?”
“是的,奶奶。”那男孩眉清目秀,脸要是再圆一圈,就更有佛相了。
“你爸你妈回县里了么?”
男孩微笑着摇摇头,问她是谁。
“谁是谁?”老人不明白。
“那个穿红裙的姐姐——”
没等男孩说完,他就被南京拽走了。他问为什么,她说这孩子能看见我。回到小舅车上,老人叹了口气,说那孩子是老张太太的孙子。他问老张太太是谁,老人没说话,还是李叔帮着回答,是南京父亲后找的老伴。
“老张太太也是命苦,”老人说,“儿子儿媳去韩国打工,孩子撇给了老张太太,本以为跟她爸在一起有个指望,结果她爸又先走了。”
这大概是人生本该有的面目,尤其是到了他这年龄。可听了老人的话,他还是感到窒息。南京却劝他,说她爸比老张太太和她妈都有福,理由她爸已经走了。她的理论是走的快比走的慢有福,而走的绝比走的快更有福。他问她算哪一种,她笑说她算有福的那一种。
入夜,他躺在客房的床上,不料界江酒店二楼改成了歌厅,一个喝醉的男人在吼任贤齐。南京在酒店里逛了一圈,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当年那个一夜折腾没的大姐,还在这酒店里。好消息是大姐虽然恋旧,但人挺好,保证不会过来骚扰他。
他说无所谓,反正今晚是别想睡了。她知道他这两天接连熬夜,身体吃不消,就又溜出去找那位大姐,帮他静音了那个吼任贤齐的醉汉。
6
老人做了几样南京过去喜欢吃的,请他来家吃早饭。她坚持不去,自己回这一趟家,又不是为了吃。他劝她,毕竟是你妈妈的一片心意,而且你在南京离开后,老人过得肯定很不容易。她认为那只是想当然而已:过去我妈和我爸吵架,就总埋怨自己天天做饭,可到头来不还是天天做饭,一直做到离婚?如今跟李叔在一起过,也还是天天做饭,从来就没变过,你怎么知道我妈过得容不容易?
他只好留在酒店吃早餐。包子,花卷,油条,黏糕,都是他这年龄只可远观不敢亵玩的高能碳水。然而真正要命的,还是阴魂不散的烟味儿。
“可以打包么?”他问餐厅服务员,一个中年女人。
“你没瞅见牌子么?不准打包。”服务员的嗓音如同摩擦水泥地面的砂纸。
“牌子上还写禁止吸烟呢。”
“你问大厅吧,我管不了。”电锅里的大碴子粥冒着热气,服务员的脸被熏出一层汗。
他只好去一楼问前台小妹能不能打包,半开玩笑说早上就想喝碗粥,熏出肺癌谁负责?
“熏出肺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掏出一支烟点上,“就你这样的,在中国还没法活了。”
“这是咱家经理。”前台小妹小声告诉他。
“我在中国咋活是我自己的事,”他用手扇开汹涌而来的烟气。“我在你家被熏出肺癌是你的事,懂不懂?”
那男人霍地站了起来,这是要动手?他往后退一步,还是前台小妹拿出餐盒给解了围。他回到餐厅,打包油条和黏糕,那个中年女人很不屑,嘟囔一个人能吃这老多么。
他一股热劲上头,“要不我坐这儿吃给你看?”
吃完回房间打开电脑,上线,开会,无法进入状态,只好静掉音箱和麦克,任由那些隔着十二小时时差的美国同事嘴巴一张一合。
门铃响了,他开门,是自助餐厅的那个中年女人,早餐时当服务员,早餐结束打扫房间,一人多用是也。
“你这屋真干净,”清洁工有点尴尬,没话找话,“都没啥好收拾的。”
他盖上行李箱,不想暴露自己的内衣。
“别人那屋里造的,都猜不到一宿都干了啥。”
“我睡个觉而已,”他干巴巴地对清洁工说,“没必要跟屋子过不去。”
“你是哪里人?”清洁工问,“听口音像南方的。”
“我是外地人。”他微微一笑,“您是哪里人?”
“我家在农场,姑娘上学才搬到县里。”清洁工指着他电脑屏保上的照片,Joyce的初中毕业舞会,“这是你姑娘?多大了?”
他报出女儿的年龄,悲哀与荣光稍纵即逝。
“跟我姑娘一边大。”清洁工放下拖布,“长得真漂亮,是混血么?还有外国孩儿呢。”
他说自己是回国探亲,女儿留在美国参加夏令营。他将最后一瓶矿泉水倒进电热壶里烧开,拆开一条黑咖,要请清洁工喝。她推说怕睡不着觉,反而下楼去给他拿矿泉水。
倒贴在屋顶上的南京给他鼓掌,你俩好像有戏哦。他不理她,看着屏保上的Joyce,叹了口气,刷开手机。
今年情人节:
他:你今晚有约会么?
Joyce:得了吧。你呢?
他:没有。我还发愁打包行李呢。
Joyce:我妈倒是有约会。
他:是么?你妈动作可是够快。
Joyce:没有关系的。
他:什么没有关系?
Joyce:法庭说的那块淤青,我自己都记不得了。可能是我自己弄的。那不是你的错。
他:谢谢你这么说。
Joyce:还有,我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我想留在美国什么的,请你不要介意。
他:那都是过去了,我们都向前看,好不好?
Joyce:你确定要去中国?
他:换做你是我,你不去么?
Joyce:那你还回美国么?
他:我是绿卡,每六个月必须回美国一次。
Joyce:为什么。
他:不为什么,移民局规定的。
Joyce:哇哦,移民局这么酷。
清洁工用小推车带来一箱矿泉水回来,后面跟着她的女儿,很安静,但绝不害羞。
“叔叔从美国回来,英语老厉害了。”清洁工去打扫别的房间了。
“上几年级?”他问。
“初一。”女孩说。
“学英语了吧?”
女孩点头。
“喜欢英语么?”他看着女孩的辫子,南京就站在她身后,吐出长长的舌头。
“Do,a deer,a female deer(注:Do,一只母鹿)——”女孩不假思索唱了起来。
《音乐之声》开场第一句。Joyce咿呀学语时曾被前妻抱在怀里反复哼唱。南京收起舌头,问他不会遇见一个小姑娘,就会当成自己女儿吧。他一个劲儿盯着女孩的辫子,试图记起上次抱住Joyce是什么时候。
傍晚,他陪南京的家人们去广场散步。当然,如果换个角度,是他们在陪她这个多年不归的女儿。广场中央有一座人工喷泉,可惜坏了,喷不出水,只剩周围一圈彩灯在空转。但这丝毫不减广场的热闹。孩子们的运动鞋闪闪发光,跑起来像风火轮,追逐打闹中挥霍童年。老人们挥动夸张的纸扇,用秧歌来对抗身体的衰老。男男女女们在跳舞,一对一的交谊舞,几十人方阵的广场舞,中间有那排丝袜搭配空姐制服的县城女人让他瞠目结舌。七八台音箱,七八队人马,七八首革命歌曲改编的电子乐,同时撼动着广场,其乐融融,人间多欢,他甚至有点羡慕,因为这种夜生活在美国永远看不到。南京却不认识广场上这些人。县城还是那个县城,故乡已经被别人占领。
离开广场,小舅开车带他们去逛湖景公园。湖是人工挖的,连接着水库。水位有落差,中间的水泥路被水漫过。他光脚踩上去,一直清凉到脑顶。湖边坐着几个孩子,脚搭在水里,操控着天上的无人机。
“多好!”南京的母亲长叹一口气。
霞光在湖面上隐没,云间现出一轮弯月,湖边灯光四起。李叔干咳一声,让他帮忙问一问,她到底为啥走的,她到底咋想的,老伴一直想知道。
在南京,他们聊过这个问题,还讨论了她的未来。她笑说怎么都好,反正不想做人。现在不学习不考试,不就业不失业,不变胖不变老,不恋爱不结婚,连大姨妈都省了,换成你是我,你会咋选?
你要自己跟他们说么?他问南京。不要。她盘坐在湖面上,像一朵鲜红的莲,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四个人。他替她拒绝了两位老人,无人机嗡嗡作响,像充斥在天与湖之间的铁苍蝇。南京的母亲在沉默中摘掉了胸前的黄丝带。
时间一到,湖边的灯就灭了,只剩天上湖上两轮月亮。无人机越发聒噪,南京被闹得烦了,红裙一舞,全部坠入湖里,孩子们先是尖叫,然后哭闹。老人们猜出是怎么回事了,慢慢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小舅走上横跨湖面的桥,用手机拍照。
“别在那儿瞎照了,”李叔说,“这桥上死过人。”
“死过啥人?”小舅收起手机,“咋死的?”
“一个女的,半夜自己跳下去淹死了。”
“就这小破湖,还能淹死人?”
“据说事先吃过药,铁了心要死,啥湖也挡不住。”
“别说了!”南京的母亲对两个男人喊道,“说这些干啥!”
回到酒店,他和南京一起用手机搜这座桥:
“一名年轻女性,因生活琐事,与家人怄气,一时想不开,深夜来到湖景公园桥上,将手机丢入水中,毅然投湖自杀。第二天家人与警方赶到时,湖边只有她的凉鞋、眼镜与身份证。”
南京认为还留着身份证,说明还是看不开,她走之前可是把东西全都处理掉了。他又搜南京当时的新闻,照片还在。
我就穿了这条裙子。南京让头发和身上的红裙高高扬起,如风一般。我最喜欢的裙子。
他看着照片上这条裙子,又圆又鼓,像灌满水的红色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