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年味,藏在夫子庙的糖画里,飘在老城南浮动的腊梅香中,更盛在婆婆的那盘素什锦上。它没有大鱼大肉的浓墨重彩,只是像一幅淡的水墨画,素朴,典雅,而平凡。但少了它,年的滋味便淡了三分。
婆婆做素什锦,讲究的是"不时不食"的老规矩。所以腊月初八刚过,她就开始筹备:香菇要选椴木的,泡发后伞盖厚实,菌褶里透着山林的清冽;黑木耳得是秋耳,肉厚有嚼劲像墨色的云絮;黄花菜要挑太阳晒足的,干得能听见脆响,泡开后如金盏般优雅;芹菜最好是水芹,新鲜现拔,汁水丰富,清脆爽口;还有那藕,必得是池塘里的九孔藕,脆嫩无渣,切薄片时都能看见藕上的纹路。这些食材,被婆婆分门别类地码在大碗里,胡萝卜,芹菜,豆干,豆芽,碗豆叶,木耳,白藕……五颜六色像打翻的颜料盘,却又被岁月的手,归置得井井有条。"素什锦,素什锦,少一样都不成体统!"婆婆一边用她那布满老茧的手,细细择去芹菜叶,一边念叨着,阳光穿过葳蕤的枝叶,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灶火燃起,婆婆的身影在氤氲的热气里,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她先将铁锅烧得滚烫,再倒入金黄的菜籽油,油星子在锅底欢快地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极了老南京巷子里的叫卖声。紧接着,各种食材依次下锅,都加点盐将其炒得半熟再捞出。不一会儿,锅里的菜籽油就凝聚了各种蔬菜的香味儿,透出平凡而热烈的气息。最后,最关键的时刻,便是混炒:将所有食材一齐下锅,再浇上那碗点睛的灵魂酱汁——少许盐,少许糖,一些味精,适量生抽,再翻炒即可。婆婆的手腕灵活地转动锅铲,食材在锅里上下翻飞,像一群穿着彩衣的精灵在她的指挥下,跳着一支名为"团圆"的舞。
盛出装盘,素什锦散发出一种醇厚而复杂的香气,那是时间的味道,是记忆的味道。夹一筷子入口,先是咸,那是盐与酱油的交融;接着是鲜,是各种蔬菜本身的清甜与酱汁的咸香碰撞,在舌尖绽放出层次分明的滋味;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糖的功劳,让整个味道变得清爽而不腻。
春节的餐桌上,那盘素什锦总是稳稳地放在中央,像一位沉默寡言的长者,见证着我们家一年又一年的团圆。它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却拥有最朴素的温暖;它没有浓油赤酱的热烈,却拥有最悠长的余味。这就是我家的硬核年菜,一盘素什锦,藏着南京的根,藏着家族的魂,更藏着我们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