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闹钟已鸣。今日要去老东门。
洗漱,更衣,出门。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只有早班的公交车拖着慵懒的影子驶过。地铁是三号线,从明发广场站进,车厢里疏疏落落,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灯箱发呆。我喜欢这样的清晨,一切尚未被喧嚣填满,行程带着一种洁净的、目的明确的速度感。
武定门站。出站,依着导航,沿城墙根步行。约莫十分钟,便见了那一片青砖黛瓦、马头墙林立的街区。老东门静静地泊在晨雾里,像一艘尚未启航的古船。果真来得早,主街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上着门板,石板路上行人寥落,只听见自己鞋跟敲击地面的清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洒扫声。这份清寂,恰是拜访旧时风物最好的铺垫。
我们决定逐一探访,不赶时间,只看缘分。
先去的是芥子园。园门不大,隐在巷弄深处,稍不留意便会错过。推门而入,一方精巧的园林便豁然眼前。假山、池水、亭榭,格局虽小,却曲折有致,处处透着明代造园家计成的“壶中天地”之思。园中几乎无人,只有绿意在静默生长。坐在水边的石栏上,看池中几尾红鲤缓缓曳尾,想李渔当年在此编撰《芥子园画谱》,将天地烟云收纳于尺幅之中,大约也需要这般摒绝尘嚣的清晨吧。此刻的园子,比画谱更静谧,也更生动。
出芥子园,循着路标,不几步便见先锋书店。书店由一座旧民居改造,木结构,高屋顶,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斜射下来,在木地板和层层叠叠的书脊上投下明亮的光柱。空气里有旧纸与油墨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味。店里同样安静,只有店员在轻声整理书架。这里书选得颇精,尤以文史、艺术与南京本地风物为特色。抽出一册关于城南往事的散文集,靠在书架旁读了几页,字里行间的老南京,与窗外的老东门,隔着纸页与时光,悄然应和。
最后一站是金陵美术馆。它的建筑本身就很值得一看,由旧厂房改造,高大的空间,裸露的钢架与灰墙,与展览的现代艺术作品形成奇妙的对话。此刻馆内展览的是一场本地青年艺术家的水墨实验。传统的山水笔墨被解构、重组,呈现出颇具冲击力的当代面貌。站在那些大幅的作品前,能感受到一种沉默的张力。美术馆里观者三五,彼此隔着很远的距离,静静地看,谁也不打扰谁。艺术需要的,大概就是这份能让人驻足、凝视的空白。
从美术馆出来,已近中午。再回主街,景象已大不相同。店铺纷纷开张,游人如织,各种声响、气味热热闹闹地漫溢开来,老东门换上了它最寻常也最鲜活的面容。我们在人潮边缘站了一会儿,仿佛刚从一场静谧的旧梦里醒来。
乘地铁归去。三号线上已挤满了人,各种声音与气息交织。我靠着车门,回想这一上午的行程:园林的幽、书店的静、美术馆的旷,以及最终汇入的、市井的闹。它们像一卷徐徐展开的长轴,不同的段落,有不同的笔意与呼吸。
早起是值得的。在热闹接管一切之前,我们偷得了一段老东门属于自己的、清浅的时光。那时光很短,从晨雾散尽到人声鼎沸,不过几个时辰;那时光又很长,长到足以走过一座微缩的园林,读完几页城南旧事,并与几张画里的山水,默默对望了片刻。
下午我们从南京南站乘坐高铁到江西庐山继续后续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