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总统府建筑群,作为中国近代史上分量最重的衙署遗存,整体以中、东、西三条南北向主轴线铺展格局。中轴线是贯穿始终的政务核心,从大门、大堂、二堂到总统办公楼,承载着百年间最高行政机构的礼仪与职能;东部轴线是附属院落与历史遗存的聚集区;而西部轴线,则是整座建筑群里,将江南古典造园艺术与近代中国风云变幻绑定得最紧密的区域,其核心便是有着六百年完整沿革的煦园,以及西侧的孙中山临时大总统办公旧址建筑群。
煦园坐落于中轴线大堂的西侧,是总统府范围内唯一完整留存至今的明清古典园林,也是江南地区现存为数不多的,同时兼具王府园林、皇家行宫园林、封疆衙署园林三重属性的古典园林遗存。它不同于苏州、扬州那些为文人雅士打造的避世私园,从诞生之日起,就与中国最高层级的政治权力深度绑定,六百年间从未真正 “隐于世外”。
煦园的缘起,可追溯到明永乐二年(公元 1404 年)。靖难之役后登基的明成祖朱棣,在这一年正式册立长子朱高炽为太子,将在靖难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次子朱高煦封为汉王,藩国远在云南。心有不甘的朱高煦不肯远赴就藩,执意留在南京,便在汉王府的西侧,营造了这座附属于王府的私家花园,取自己名字中的 “煦” 字,定名 “煦园”。彼时的这座园林,是汉王朱高煦在南京城中的私享之地,却也随着朱高煦日后谋反被废,一同被收归官有,自此脱离了王府私园的属性,成为南京城中官署建筑群的一部分,历经明中后期两百余年的更迭,始终作为衙署附属园林留存,未曾断绝。
清康熙年间,这里成为两江总督署的西花园。两江总督是清代封疆大吏之首,管辖江南、江西两省,囊括如今的江苏、安徽、江西、上海全域,是清代漕运、盐业、赋税的核心命脉所在,两江总督署的政治地位,仅次于京城的军机处与六部。为契合盛世熙和的寓意,也为了与官署的规制匹配,煦园被更名为 “熙园”。康熙皇帝六下江南,多次驻跸两江总督署,这座园林也随之完成了从衙署园林到皇家行宫园林的升格。乾隆皇帝六次南巡,更是次次将两江总督署作为南京的核心行宫,熙园便成了专供帝王休憩赏玩的御花园,乾隆不仅多次为园内建筑题匾赋诗,还下旨对园林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与扩建,让这座园林的规制与造园水准,达到了历史上的第一个顶峰。
1853 年,太平军攻克南京,改南京为天京,将两江总督署原址扩建为天朝宫殿,也就是后世熟知的天王府。洪秀全将这座西花园完整纳入天王府的范围,作为天朝宫殿的西花园,再次进行了扩建与修缮,疏浚水池,增建亭台,这里也成了洪秀全与太平天国核心诸王日常休憩、秘密议事的场所,见证了太平天国从定都天京的鼎盛,到天京事变的内讧,再到最终覆灭的全过程。1864 年,湘军攻破天京,天王府的主体建筑被尽数焚毁,唯有地处西侧的煦园,大部分园林格局与核心建筑侥幸留存,成为如今国内为数不多的、能对应太平天国历史的实物遗存。
辛亥革命的炮火,再次改写了这座园林的命运。1912 年 1 月 1 日,中华民国宣告成立,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将两江总督署、天王府旧址改建为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总统府,而煦园的暖阁,正是孙中山先生宣誓就职的地方。就在这一年的元旦之夜,孙中山先生从上海抵达南京,在煦园暖阁内举行了庄严的就职典礼,宣读《临时大总统就职宣言》,正式宣告了中华民国的诞生,终结了在中国延续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这是中国近代史上开天辟地的转折时刻,而煦园,正是这一历史时刻的核心见证地。
此后的三十余年间,这里先后成为江苏都督府、督军署、国民政府、总统府的办公地,煦园也从临时政府的西花园,变为国民政府、总统府的西花园。从明永乐年间的汉王府,到清代的两江总督署、皇家行宫,从太平天国的天王府,到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再到南京国民政府与总统府,这座占地仅 2.2 公顷的小小园林,见证了明清王朝的兴衰更迭,见证了农民起义的起落沉浮,见证了封建帝制的终结与共和时代的开启,见证了近代中国几乎所有的重大历史转折。寻常江南园林追求的是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的宁静避世,而煦园六百年间,始终处在中国政治舞台的最中心,它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榭,都刻着历史的风云印记,堪称一座 “最不宁静的花园”。
从中路大堂的西侧门进入煦园,便能读懂这座园林造园手法的精妙。它采用江南园林经典的 “东山西水” 格局,在有限的空间里,营造出开合有致、虚实相生的丰富层次,既有江南私家园林的雅致精巧,又不失皇家与衙署园林的大气庄重,是江南衙署园林的巅峰之作。
入园迎面而立的,是一座体量庞大的太湖石假山,这是江南造园里最经典的 “障景” 手法 —— 用一座假山挡住园内的核心景观,避免入园便一览无余,营造出 “曲径通幽” 的意境。这座假山的石料,全是选自太湖深处的精品太湖石,每一块都完美契合 “瘦、皱、漏、透” 的传统审美,堆叠手法更是出自明代叠山名家之手,浑然天成,不见人工痕迹。假山的石体姿态各异,有的如昂首雄狮,有的似展翅飞鸟,有的像奔马,有的若游鱼,当地人也俗称它为 “十二生肖石”。假山内部藏着曲折蜿蜒的石洞,穿行其中,一步一换景,别有洞天,唯有穿过石洞与假山,眼前才豁然开朗,煦园的全貌就此铺展开来,这种 “先抑后扬” 的造园技法,在这里被运用到了极致。
园林东侧以山体为核心,整座假山以太湖石与黄石混合堆叠,绵延起伏,虽是人工筑造,却有着自然山体的雄浑气势,是整座园林的 “骨”。山巅之上建有一座六角攒尖顶亭,通体木质结构,飞檐翘角,小巧精致,是煦园的制高点之一。站在亭内,东可俯瞰中轴线大堂的恢弘建筑群,西能眺望西侧水池与石舫的灵动风光,北可观钟山余脉,南可赏园内花木扶疏,是全园观景的绝佳去处。
假山的西北角,建有一座江南园林中极为罕见的方胜双亭。所谓 “方胜”,是中国传统吉祥纹样,由两个菱形一角相交、彼此相连而成,寓意同心相连、吉祥如意。这座双亭完全按照方胜的形制建造,两座方形单檐亭,一角紧密相连,合二为一,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种形制的亭子,是明代园林建筑的珍贵孤品,有着极高的建筑史研究价值。亭子通体小青瓦铺顶,梁枋上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小巧玲珑,掩映在周边的垂柳与桃林之间,春日里桃花盛放、柳丝依依,两座相依的亭子如同相伴的鸳鸯,因此也被当地人俗称为 “鸳鸯亭”。
假山向西南延伸至临水处,还建有一座方形望亭,单檐歇山顶,四面开敞,站在亭内可近距离观赏池上风光。这座方亭与山巅的六角亭、西北角的方胜双亭,分别坐落于山体的三个方位,彼此相望,形成犄角之势,既丰富了山体的景观层次,又形成了造园里经典的 “对景” 效果,无论站在哪一座亭中,都能望见另外两座亭子的身影,让整个东部山体的景观,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假山北侧,是东部山体区域的核心建筑桐音馆,也是煦园的主厅。这座建筑始建于明代,历经清代、民国多次修缮,至今仍完整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建筑形制,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砖木结构建筑,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坐北朝南,门窗皆是精致的雕花隔扇,梁枋上的苏式彩绘古朴雅致。它得名 “桐音馆”,是因为馆舍四周遍植梧桐树,梧桐叶片宽大,每逢雨天,雨滴落在叶片上,发出清脆错落的声响,如同琴音绕梁,这正是江南造园里 “听景” 的经典手法,不用眼观,仅凭耳闻,便能读懂园林的意境。桐音馆南、北、东三面皆被假山环抱,唯有西侧一面临水,在这座始终处在政治风云中心的园林里,造出了一片闹中取静的雅致空间。历史上,两江总督、太平天国诸王、孙中山先生、蒋介石都曾在此接待宾客、商议要事,这座小小的馆舍,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历史细节。
园林西侧以水池为魂,这片水面占了煦园近三分之一的面积,南北狭长,整体形制如同一只平放的水瓶,因此得名 “太平湖”,取谐音寓意天下太平,是乾隆皇帝南巡时亲自定名。与寻常江南私园曲折蜿蜒的池岸不同,太平湖的池岸以青石铺砌,平直规整,少了几分文人的婉约,多了几分官式建筑的大气庄重,这正是衙署园林与私家园林最核心的区别。
水池南端,泊着煦园的标志性建筑 ——“不系舟” 石舫,这也是江南园林中现存最古老的石舫之一。它始建于清乾隆十一年(公元 1746 年),是两江总督尹继善为迎接乾隆南巡专门督造,乾隆南巡时多次登舫游览,亲自题写了 “不系舟” 的匾额,取自《庄子》中 “泛若不系之舟” 的典故,寓意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整座石舫的船体全部由青石雕刻而成,长 14.5 米,宽 4.6 米,分上下两层,下层是石砌船舱,上层是木质亭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精致异常。石舫两侧各有一座轻盈的石质长桥连接两岸,游人可经长桥登舫,站在舫上向北可俯瞰整个太平湖的风光,向南可望见入口的假山,视野开阔。两百多年间,洪秀全曾在此议事,孙中山先生曾在此接待宾客、召开会议,蒋介石与宋美龄也曾在此休憩,这座石舫历经风雨,至今仍完好泊于水面,是煦园最珍贵的文物遗存之一。
水池北端,与石舫遥遥相对的是漪澜阁,形成了南北对景的经典格局。这座单檐歇山顶的砖木建筑,面阔三间,坐北朝南,南侧伸出一座宽敞的临水平台,直接伸入水中,站在平台上可近距离观赏水面涟漪,因此得名 “漪澜阁”。阁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条蜿蜒溪水如玉带环绕,溪上各架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桥洞倒映水中如两枚印章,得名 “双印桥”。这种 “一水绕阁、双桥跨溪” 的格局,在江南园林中极为精妙,既丰富了水面层次,又造出了小桥流水的雅致意境。漪澜阁始建于明代,民国时曾是临时政府秘书处、国民政府接待室,孙中山先生曾多次在此办公会客,如今阁内仍完整保留着民国时期的陈设,还原了当年的历史场景。
石舫与漪澜阁之间,西岸矗立着一座二层砖木结构的夕佳楼,东岸则建有临水的忘飞阁,两座建筑隔池相望,形成东西对景。夕佳楼始建于清道光年间,坐西朝东,面阔三间,上下两层,东侧全是落地隔扇门窗,视野极为开阔。每到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铺满整座楼宇,窗外的山水花木都被镀上暖光,景色绝美,因此得名 “夕佳楼”,取自陶渊明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的诗句。这里是全园观赏落日的最佳去处,清代两江总督曾国藩,曾多次在此宴请宾客、赏景赋诗。
东岸的忘飞阁,是一座三面临水的水榭建筑,始建于清康熙年间,主体向前挑出水面,唯有西侧与陆地相连。建筑单檐歇山顶,飞檐翘角如飞鸟展翅,临水面全是落地隔扇,开窗便可亲近水面,池中游鱼就在窗下往来,因此得名 “忘飞阁”—— 意为景色太美,连飞过的飞鸟都会驻足,忘记飞翔。临水面设有一圈美人靠,游人可坐在此处临水观鱼,春日柳丝依依、桃花盛放,倒映水中,雅致至极。历史上,这里曾是天王府的后宫休憩之所,孙中山先生也常在此休憩会客。
太平湖的最北端,漪澜阁北侧,矗立着一座民国时期的三层建筑,这就是总统府图书馆。这座建筑始建于 1929 年,最初是国民政府参谋本部办公楼,后改为军令部办公地,1935 年正式改建为国民政府图书馆,1948 年改为总统府图书馆。它是典型的民国中西合璧建筑风格,主体三层砖木结构,屋顶是中国传统歇山顶,铺红瓦,墙体是暖黄色粉墙,与周边明清园林风格协调;南北两侧设有半开敞的外廊与阳台,门窗是简洁的方形样式,又带着鲜明的西方近代建筑特征,是民国 “中体西用” 官方建筑的典型代表。这座图书馆鼎盛时期藏书超 10 万册,藏有大量古籍善本、政府公报与档案文献,是民国时期南京最重要的官方图书馆之一,如今仍完整保存,内部还原了当年的图书馆陈设,展出大量民国文献资料。
煦园以西,是另一组沿南北轴线排布的近代建筑群,核心便是孙中山临时大总统办公处旧址,也是整个总统府建筑群中,最重要的近代革命文物遗存。这组西式建筑群,与东侧的古典园林形成鲜明对比,一古一今,一中一西,共同构成了西部轴线的完整格局。
核心建筑孙中山临时大总统办公室,原为总督署西花园的 “西花厅”,始建于清宣统元年(公元 1909 年),由时任两江总督端方主持建造。端方是晚清洋务派核心人物,也是清末五大臣出洋考察的成员之一,游历欧美各国后深受西方建筑思潮影响,便在西花园西侧,建造了这座纯正西式风格的花厅,用于接待外宾、举办宴会。这座建筑是典型的法国文艺复兴风格,坐北朝南,面阔七间,进深三间,砖木结构,南侧设有贯通整座建筑的拱券式外廊,七个圆拱整齐排列,拱间以精致石柱装饰,线条流畅典雅,外墙米黄色粉刷,屋顶黑色洋瓦四坡顶,内部每个房间都设有西式壁炉,地面铺木地板,是晚清官方建造的为数不多的纯正西式建筑。1910 年建筑落成时,端方已卸任两江总督,接任的张人骏成了它的第一位使用者。
1912 年,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孙中山先生将这座西花厅定为临时大总统办公室,这里也迎来了它历史上最光辉的时刻。在这里,孙中山先生主持召开了临时政府第一次国务会议,颁布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资产阶级共和国宪法性质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制定了一系列推翻封建帝制、建立民主共和的政策法令,深刻推动了中国近代历史的进程。如今,建筑内部仍完整还原了当年的陈设:西侧是孙中山先生的办公室,保留着当年的办公桌、书柜,墙上挂着先生手书的 “天下为公” 匾额;东侧是临时政府会议室,长条形会议桌与座椅,还原了当年国务会议的场景。这座建筑,是辛亥革命最重要的历史见证地之一,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核心遗存。
办公室北侧,是一座建于 20 世纪 20 年代末的两层青砖小楼,原为国民政府参谋本部办公楼,后改为军令部办公地。这座建筑是民国中西合璧军事建筑的典型,青砖墙体古朴厚重,灰瓦歇山顶贴合传统建筑风貌,方形门窗简洁实用,兼具西方建筑的功能性与中式建筑的庄重感,当年这里是国民政府最高军事指挥机构的办公地,见证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的一系列重大军事决策。办公楼南侧,是 2003 年按照历史原貌复建的临时大总统秘书处,这里曾是胡汉民、宋教仁、蔡元培等革命先驱办公的地方,起草了大量临时政府的法令文件,如今这里展出着辛亥革命时期的大量文物与文献,全面展现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建立过程与历史功绩。
从六百年煦园的一亭一榭,到近代革命旧址的一砖一瓦,南京总统府西部轴线建筑群,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建筑标本。它既是中国古典造园艺术的珍贵遗存,是江南衙署园林的巅峰之作,更是中国近代历史的活化石,见证了中国从封建王朝到民主共和的伟大转折。这里的每一座建筑,每一处景观,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是江苏乃至全国范围内,兼具建筑艺术价值与历史文物价值的珍贵遗存,更是中国古建筑史上,无法被替代的重要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