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南京地名 | 彩霞街:彩霞依旧 人间已新

傍晚要是走到洋珠巷与彩霞街的交叉口，你得站一会儿。

眼前是万象天地亮晶晶的玻璃幕墙，年轻人端着咖啡进进出出；身后是老面馆窗口腾起的热气，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几步之内，一边是新商场，一边是老街巷。新老并置的滋味，在这儿能体会。

这里，是彩霞街。

早年间，它的名字是草鞋街。

明清时候，这里是城南的集市。天没亮透，四乡农民就挑着担子来了，公鸡、鲜鱼、带露水的青菜。农人脚上穿的都是草鞋，走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日子久了，城里人相约买菜，张嘴就是：“走，到草鞋街去。”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正德年间的《江宁县志》里这么写着：“毡匠坊在草鞋街北”“颜料坊在草鞋街东”。搁今天的话说，这一片算当年的“工业区”，做颜料的、打铜器的、制毡货的作坊扎堆，工匠学徒进进出出，脚上穿的，多半也是草鞋。

后来集市越做越大，流动摊贩慢慢变成固定店铺。绸布庄、杂货铺、茶楼酒肆一家挨一家开起来，各家都挂出店招，黑的青的朱红的，绣着字号描着金边，风一吹，满街飘。到了黄昏，夕阳从西边照过来，那些店招被镀上金红色，远远望去，像云霞。不知哪位文人路过，脱口说了句“好一条彩霞街”！草鞋街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变成了彩霞街。

到了晚清同治年间，这条街又分出大彩霞街和小彩霞街。陈作霖在《运渎桥道小志》里写道：大彩霞街南北向，小彩霞街斜斜接在南端，“肉腻鱼腥，米盐糅杂，市廛所集，万口一嚣”。直到1995年，小彩霞街在玉带园居民区建设中被并入，如今我们脚下的，则是当年那条大彩霞街的遗脉。

从街口往里走，不过五六分钟的路，大大小小的馆子挤了四十多家。

街口那家四鹤春面馆，是创始于20世纪的老字号，原址在大彩霞街24号。早上五点半，老师傅开始揉面。第一笼汤包出屉的时候，白雾腾起来，把“四鹤春”三个字罩得朦朦胧胧。老主顾们进门不看菜单，径直走到老位子上：“老样子，一碗老卤面，重青，硬面。”汤头是用猪骨鸡架鳝鱼熬了一夜的，酱油色里浮着油花，葱花一撒，香气就出来了。鳝鱼面也出名，鳝鱼炸得酥香，配着细细的姜丝，不少人是冲着这口来的。

往前走几步，彩霞街炸鸡店门口开始排队。这家店早先没名字，大家就叫它“无名炸鸡店”。吃的人多了，反被赐了名，如今挂上了鲜红的招牌。年轻姑娘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来排队，盯着油锅里翻滚的鸡腿。老板用长筷子翻动，油花噼啪作响，那声音，是老城南的日常。鸡排论斤称，鸡腿论个卖，撒上孜然辣椒，外酥里嫩。

再往里走，山东杂粮煎饼的鏊子滋滋冒着热气，面糊摊开，鸡蛋打下，薄脆一折，动作利落。对面是飘香烧饼店，招牌早褪了色，可烧饼香几十年没变。圆的甜烧饼、长的咸烧饼，都两块钱一个，外皮酥脆，芝麻足，葱花香。

想吃带汤水的，可以拐进四川小吃。凉皮凉面是招牌，配菜自己挑——腐竹、泡菜、土豆条，加进去整碗的滋味就提起来了。还有赫记哈尔滨水饺，纯手工包，馅料实在，配上香醋，一盘轻松下肚。

要是想换口味，彩霞街菜市场就在不远处。从时令蔬菜到柴米油盐，一应俱全。摊主们都认得熟客，不用问价，最新鲜的一把青菜已经塞到你手里：“今儿的荠菜嫩，回去包馄饨。”

这条街上还有巴子面馆、彩霞街面馆、金良酸菜鱼……家家都有自己的老客。南京人吃面嘴刁，可在这儿，总能找到合胃口的那一碗。

站在彩霞街和洋珠巷的交叉口往东看，那条巷子通向另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洋珠巷，这个名字听着有点儿怪。早年间有人开玩笑：是不是原来叫“养猪巷”？有一种说法是，但无从考证。还有一种说法，据传清代有个官商，在这条巷子的东段经营外国生产的玻璃珠等饰品，那时候的人管玻璃珠叫“洋珠”，巷子便因此得名。

洋珠巷西段从前还有个名字，叫“崔妃巷”，1951年才并进来。巷子不长，从中山南路一直通到上浮桥，原先只有不到400米，1998年拓宽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巷子里曾经有座古庙，门楣上刻着“楞严寺”三个字，老百姓都叫它财神庙。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香火旺盛，尤其是阴历七月二十二“财神生日”，天不亮来烧头香的香客就把巷子塞得满满当当。庙门上方还有一道悬空搭在两边高墙上的“过街楼”，孩子们常趴在窗口看热闹。

如今站在洋珠巷口，抬头就是万象天地的商场，低头还能看见四鹤春面馆里氤氲的蒸汽。新和旧，就这么隔着一条马路对望。

从洋珠巷往西，过条马路，走不了几步就是牛市。

这条巷子年头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宋代。《景定建康志》里记载，那时候秦淮河两岸有很多集市，在新桥附近就有专门贩卖牛羊的集市。明代《南京城图》上已经标着“牛市”这个地名，清代的方志里也说“牛市在饮虹桥东北，面临淮水”。

到了明清，牛羊交易虽然北迁到七家湾一带，牛市反而更热闹，不卖牛了，改卖起了各色高档货，成了当时南京城里有名的一条“名品街”。民国作家夏仁虎在《秦淮志》里记下了那些老字号：“伍少西毡货”“汪天然包头”“古子敬香粉”“吴玉峰膏药”，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名牌。

“古子敬香粉”最出名。老板古子敬是安徽人，在牛市经营香粉，生意兴隆，还建了大宅。香粉是古代江南女子的心爱之物，清代诗人张汝南有诗赞道：“江南好，古姓店常留。四字银钩标一额，六朝金粉衍千秋，名士风流。”

“吴玉峰膏药”也有段故事，跟曹雪芹沾着边儿。传说曹雪芹少年时在雨花台放风筝，跌了一跤扭伤了脚，请来的正是吴玉峰膏药店的老板。一张膏药贴上去，刺痛立马减轻，曹雪芹感慨这店果然名不虚传。后来他把“吴玉峰”三个字写进了《石头记》第一回：“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

沿着巷子往里走，牛市64号民居是这一带最老的老宅。它建于清道光年间，原本是一组二路六进的院子，前门开在颜料坊，靠牛市这边的一进还留着走马楼，雕梁画栋，是典型的老城南民居。1988年，南京电视台拍了一部百集电视剧《秦淮人家》，家家户户追着看，那院子就是剧里的主场景。

后来城南改造，牛市的老宅拆的拆、平的平。2006年那会儿，站在升州路附近的高楼上往下望，还能看见一片青砖黛瓦的老房子，窄巷纵横交错，秦淮河水从边上缓缓流过。如今，牛市64号被翻新保护起来，成了这条巷子里仅存的老宅。

从牛市64号往东走几步，就是2022年开业的万象天地。这座新商场没把老东西全推平，倒把一座老宅子请进了商场范围里，叫云章公所。

云章公所始建于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原是南京云锦织造业的同业行会。那时候牛市一带店铺林立，云锦行会挑中的地址在黑簪巷13号，离牛市也就一箭之地。2013年，云章公所落架大修，工人把每一根木梁、每一块砖瓦都编好号拆下来，花了几年时间按原样重新组装。如今它立在万象天地中庭，青砖黛瓦，门楣上“云章公所”四个字旁边，还刻着“同业公建”和“光绪二十一年正月穀”。

傍晚时分，年轻人端着奶茶坐在万象天地里的云章公所台阶上，背靠老墙刷手机；灯亮起来，老房子的轮廓映在玻璃幕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两个时代隔着空气打了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