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碎尸案#陈玉兰#朱南#周文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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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排查了23万名女性,线索几经中断。陈玉兰因为“长发”不符合死者“短发”的特征,而且时间证言有矛盾而被三次排除之后,侦查工作就陷入了绝境。痕检专家许永持在显微镜下观察到头发断面毛刺时,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破绽:死者的长发是在死后被凶手仓促剪掉的!陈玉兰的嫌疑突然增加,她之前的情人周文燕一家有很多疑点:木工可以提供凶器,理发学徒可以剪发,染工母亲可以处理血衣。一张尘封的政审表,成为找到死者身份唯一的希望。
1973 年南京碎尸抛尸案始末(1/4):盛夏浮尸
1973 年南京碎尸抛尸案始末(2/4):迷雾追踪
时间:1973年11月8日至11月20日
1973年11月8日,南京的深秋已经很冷了。梧桐叶铺满了街道,风吹起叶子打着旋儿贴在墙上,就像一张张泛黄的纸。
市公安局痕检科的实验室里,许永持已经对着显微镜坐了整整六个小时。桌上放着几十张照片,都是陈玉兰生前留下的——有厂里的工作证照片、玄武湖游玩的照片、厂运动会抓拍的照片,还有小学毕业照。
他的眼睛红得很,深度近视眼镜滑到鼻子上也感觉不到,眼神专注得像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老许,歇一会儿吧,都坐了一下午了。同事递上一杯热茶。
许永持摆了摆手,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指着桌上的一张照片说:“你看。”
那是陈玉兰1972年厂运动会上的抓拍,她正在跑接力赛,两根长辫子甩在身后,笑得一脸灿烂。照片放大之后,能清晰地看到,她鼻梁右侧,有一颗芝麻粒大小的黑痣,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再看这个。许永持又推来了一张素描。
那是法医根据死者头骨结构、面部软组织厚度,一点点复原出来的死者面部素描。
还有牙齿。许永持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陈玉兰的侧脸照可以清楚地看出她上门牙有轻微前突的情况,这也正是法医鉴定所指出的“一度超合”。另一张是法医拍摄的死者牙齿特写,牙弓形状、咬合角度、牙齿排列和照片上陈玉兰的一模一样。
枕骨上的疤痕也是吻合的。法医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测量单,“陈玉兰母亲说,五岁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磕到头,疤痕在枕骨右侧,直径两厘米左右,是凹陷性疤痕。”死者头骨相同部位有旧有的骨痂,大小、位置、凹陷深度均一致。”
所有的个体特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死者就是失踪了五个月的陈玉兰。
但是朱南要的是“确定”,不是“指向”。
“法庭上,这些间接特征可以形成证据链,但要铁证如山,必须要有生物学上的同一认定证据。”专案组会议上,朱南看着所有人,声音很沉,“最好是指纹,或者掌纹。”
问题来了。1973年,没有DNA技术,指纹比对是唯一能做同一认定的生物学方法。但陈玉兰生前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记录,公安局没有她的指纹存档。掌纹,更是一片空白。
“她1971年进厂的时候,填过职工登记表吗?”朱南问。
填过。高频钢管厂保卫科长老刘被叫到专案组,急忙说,“1971年招工进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填写了招工登记表,并贴上照片、签了名。”
“登记表上,有没有按手印?”
老刘皱着眉头回想了很久之后,摇了摇头说:“好像没有。”当时招工登记表上签字就可以了,不需要按手印。”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如果没有指纹、掌纹的存档,即使所有的间接特征都吻合,在法律上,依然存在一丝无法闭环的不确定性。
许永持忽然开口:“文G期间招工,除了职工登记表,是不是还要填《学徒工政审表》?”
老刘眼睛一亮:“对的,1971年政审卡得严,所有进厂学徒工都要填政审表,除了家庭成分、社会关系外还要按右手食指指纹,并且捺左手掌纹,存档十年,都锁在厂档案室里!”
朱南猛地站了起来:“许永持,你带两个人,立刻去高频钢管厂,找这份政审表!”
当天下午,许永持和两名侦查员,就赶到了南京高频钢管厂的档案室。那是一间在办公楼地下室的房间,常年不见阳光,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档案员搬出了1971年的招工档案,厚厚的三大本,用牛皮纸装订着,封面上落满了灰尘。
陈玉兰……在这里。档案员翻看了十几页之后停了下来。
泛黄的政审表上,蓝黑墨水写着陈玉兰的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成分、个人简历、社会关系……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容羞涩,眼睛明亮。
表格的右下角,是本人签名:陈玉兰。字迹清秀。签名的旁边,是一枚清晰的红色印泥捺印——右手食指指纹。而表格的左下角,是一枚完整的左手掌纹捺印,从掌根到指尖,纹路清晰,特征点完整,没有任何模糊和磨损。
许永持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这份政审表抽出来,平铺在桌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那枚完整的掌纹捺印,眼睛亮得惊人。
五个月了,他们找了整整五个月的铁证,就在这里。
回到公安局,许永持把自己关在了痕检实验室里,一关就是三天。
同一时间,法医实验室里,老陈正在处理死者的左手掌皮。幸运的是,抛尸的尸块中,死者的左手掌皮肤保存相对完整,经过特殊的化学处理,皮肤软化展开后,掌纹的纹路清晰可见,被完整地提取出来,拍照、放大,制成了标准的掌纹比对样本。
三天里,实验室的灯从白昼亮到黑夜,又从黑夜亮到白昼。许永持几乎没合过眼,实在困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靠十分钟,醒了就接着趴在比对箱前,一个特征点一个特征点地比对。
1973年的掌纹比对,没有电脑,没有自动化识别系统,全靠人眼,靠放大镜,靠痕检员的经验和耐心。一个特征点对不上,就不能做同一认定。
第三天凌晨快天亮的时候,实验室里忽然传来助手的一声惊呼:“许科长!出来了!全部都对上去了!”
两张放大的掌纹照片,并排贴在比对箱的灯板上。一张来自陈玉兰1971年的政审表,一张来自死者的左手掌皮。
许永持拿着红笔,一个点一个点地标注,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掌根位置的斗形纹,中心点、纹线数量都是一样的。
食指根部的箕形纹开口方向、分叉点位置完全吻合。
掌纹主线的走向、断点位置都一模一样……
九个核心特征点,上百个辅助特征点,全部吻合。
科学不会说谎。
“可以100%确定。”许永持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朱南和李军代表,眼眶通红,“死者,就是陈玉兰。”
朱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五个月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一口气全部吐出去。他看着灯板上的两张掌纹照片,沉默了很久,抬手拍了拍许永持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确定了死者身份,下一步,就是揪出凶手,找到铁证,把这起轰动全国的大案,彻底锁死。
而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那个名字:周文燕。
11月10日,专案组又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李军主持会议,黑板上画出周家完整的家庭成员关系图以及作案条件分析:
周文燕,25岁,秦淮区房管所木工,陈玉兰的前男友,分手后持续纠缠,多次扬言报复,有明确的S人动机。
汤风藻,53岁,周文燕母亲,南京染织厂资深染工,有处理血衣、销毁物证的技术和条件,案发前后行为异常。
周文渝,28岁,周文燕三哥,理发店学徒,掌握理发技术,具备处理死者头发、掩盖身份的条件。
作案场所:秤砣巷六号周家老宅,独门独院,前后院分开,邻居间距远,具备隐蔽分尸、存放物证的条件;三条巷9号,周文燕准备结婚用的空房,长期无人居住,是完美的封闭作案空间。
作案工具:周文燕作为木工,家中有斧头、锯子、K刀、凿子等全套木工工具,完全符合分尸工具的痕迹特征。
运输条件:周家有一辆用于运输木料的三轮车,还有两辆自行车,具备跨城抛尸的运输能力。
“作案动机、作案人员、作案场所、作案工具、运输条件,全部具备。”章明义做完分析,看着所有人,“现在,我们缺两样最关键的东西:S人分尸的直接物证,能把周家三人和案件直接绑定;突破他们的心理防线,拿到完整的口供。”
李军代表敲了敲桌子,脸色凝重:“这个案子,周总理亲自批示,全省、全国都在盯着。现在已经五个月了,我们必须尽快拿下,给南京市民,给上级,一个交代。我要求,一周之内,拿到铁证,突破口供!”
朱南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敲得又轻又快,像秒针在走。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搜查。两个地点,同时搜查。一个是秤砣巷六号周家老宅,一个是三条巷9号的空房。但不能硬闯,不能打草惊蛇,要秘密进行,保证万无一失。”
“怎么秘密进行?”章明义问。
以街道名义进行卫生检查、防治鼠疫,组织联合检查组。朱南说,“派出所、居委会、卫生站一起上门,名正言顺,不会有疑心。”许永持陪我一起去的,他眼睛很毒,能发现我们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搜查组分成两队,一队去周家老宅,一队去三条巷9号,同时行动,避免他们串供、销毁物证。”
夜幕降临,南京城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
秤砣巷六号的门,被敲响了。
汤风藻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有穿警服的民警,有戴红袖标的居委会大妈,还有穿白大褂的卫生防疫站工作人员。她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侧身让开了门:“各位同志,这是……”
“街道统一检查卫生,最近周边区县发现了鼠疫疫情,每家每户都要查,重点查死角、杂物堆,消毒防疫。”居委会的王主任嗓门很大,是街道出了名的热心肠,“老周家的,配合一下工作。”
汤风藻让开身子,一双眼睛快速扫过人群,当她的目光落在朱南和许永持身上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检查组进了院子,这是个典型的南京老宅院,前院很小,靠墙堆着一些木料和杂物,墙角放着一个椭圆形的木澡盆,很旧,都黑了,盆沿被磨得很亮,内侧底部有很多细小的划痕,横竖都有。
许永持的目光,马上就被这个澡盆吸引住了,他蹲下来,戴上白手套,拿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澡盆内侧的那些划痕。
这些划痕,深浅不一样,方向混乱,根本不是平常洗澡,搓衣服留下的正常磨损,而是被利器反复砍,剁,撞造成的。
他不动声色地用棉签在划痕深处反复刮了几下,把棉签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朝朱南轻轻点了点头。
这边,朱南正观察着堂屋的墙壁,墙下半截糊着旧报纸,上半截刷了白灰,紧挨着墙角的一块地方,白灰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新,糊的报纸也是最近的《新华日报》,跟周围发黄的旧报纸不太一样。
“这里重新粉刷过?”朱南指着那片墙问汤风藻。
“哦,是的,之前梅雨天漏雨,墙皮就潮湿发霉,我就把发霉的地方刮掉再刷一遍,”汤风藻赶紧上前解释道,语气很自然,但是声音里却掩饰不住地紧张,“老房子嘛,总是这样,三天两头就有问题,”
朱南伸手摸了摸墙,灰是干的,他看向许永持,递了个眼神。
许永持走近过来,他从工具箱里面拿出了一个喷雾器以及几张滤纸,那个喷雾器里面装着的就是联苯胺试剂,在1973年的国内公安系统当中被普遍当作血液预实验试剂来使用,哪怕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到连肉眼都看不见的程度,也能检测得出来。
他把新的墙壁对着喷几下试剂,再把滤纸贴上去。
“麻烦关一下灯,拉上窗帘,”许永持说。
灯关掉,窗帘拉上,屋子就陷入一片黑暗。
几秒之后,滤纸上就出现了幽蓝色的光斑,一块块地出现,都在墙根处,有几处还溅到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星星点点,在黑夜里十分刺眼。
这是血迹阳性反应。
汤风藻站在黑咕隆咚的夜里,脸色青白,两条腿直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这是什么?”灯又亮起,朱南盯着汤风藻平静地问道。
“这……这是……”汤风藻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可能是……以前杀鸡的时候,溅上去的血……”
“杀鸡的血,会溅到一米多高的墙上?”朱南指着高处的光斑,又问,“还是你家杀鸡,会杀到墙根底下?”
汤风藻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许永持用刀片,小心翼翼地刮下了墙面上沾有试剂的墙皮,连同表层糊的报纸一起,装进了证物袋。报纸的发行日期,是1973年5月28日,距离案发,不到十天。
检查组又走进了里屋。周文燕不在家,只有周文渝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不敢抬头看人。
许永持蹲下身,检查着周文燕床底下的地板。水泥地面上铺着木地板,有一块地板的缝隙,比周围干净许多,像是最近被人撬开过,他用螺丝刀轻轻插入缝隙中,一撬,地板就松动了。
掀开地板,下面是个小夹层,里面塞着一床发黄的旧棉絮,边缘有撕扯的痕迹,跟包裹尸块的棉絮,材质,纹路一模一样。
许永持的心跳突然加速起来,他戴上双层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棉絮拿了出来,慢慢翻开来。
在棉絮里,他摸到了一个硬塑料片。
拿出来一瞧,原来是半枚紫药水瓶盖,深紫色的塑料材质,边缘有明显的裂痕。
许永持立刻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五个月前从包裹着头颅的棉絮中筛出来的半个紫药水瓶盖碎片。
他将两半瓶盖,仔细地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拼成一个完整的紫药水瓶盖,断裂处的纹路,磨损的地方都对得严丝合缝,一点都没有错开。
“找到了,”许永持的声音很轻,但是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汤风藻再也坚持不住,腿一软就坐在地上,眼泪带着绝望一起掉下来。
周文渝突然抬起头来,眼里面都是恐惧,带着哭腔喊道:“妈!妈!怎么办!我早就说过了……”
“闭嘴!”汤风藻突然大喊,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头发凌乱,眼神发狂,“什么怎么办!我们不知道!跟我们无关!”
但她的表演,已经没用了。
朱南摆了摆手,对身后的民警说道:“带走,”
汤风藻和周文渝被人带出院子时,巷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大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汤风藻低着头,那个在秦淮河上风光一时的女人,此时就像被霜打过的草一样,瑟瑟发抖。
周文渝一直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一直说着我不是故意的。
而此刻,周文燕正在秦淮区房管所的集体宿舍里。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室友已经睡熟了,鼾声如雷,可是他就是睡不着。
这五个月,他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上眼睛,就是三条巷那间空房,就是陈玉兰那双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的眼睛,就是那个梅雨夜里,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他记得6月7日那天上午,陈玉兰推着自行车过来,长辫子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她说:“周文燕,我们真的结束了,我有新对象了,你别再来找我了。”
他说:“就最后谈一次,去我们准备结婚的房子里,把话说清楚,我就再也不纠缠你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三条巷9号,空荡荡的新房,墙上还糊着他们一起选的报纸,地上堆着他准备打家具的木料。
他求她,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他说他会改,再也不发脾气,再也不控制她。
但她只是摇头,说:“周文燕,你改不了的,我真的怕了。”
然后,他就失控了。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动的手,只记得自己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他的脸,踢打,尖叫,然后声音越来越小,一动不动了。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她的尸体,脑子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过神来,把她的尸体装进装木料的麻袋里,用三轮车拉回秤砣巷,开门后只对母亲说了一句话:“妈,我闯祸了,”
汤风藻看见麻袋里渗出来的血,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骂他,只是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说:“去叫你三哥回来,”
那个晚上,是他这辈子忘不掉的噩梦。
周文燕在床上坐起来,摸黑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但很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宿舍门口。
他用力掐灭烟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敲门声响起,很稳,很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周文燕,开门,南京市公安局军管会的,”
他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下篇预告: 96次审讯,铁嘴被撬开,母亲装疯卖傻,兄长全线崩溃,军代表最后通牒,1973年南京碎尸案迎来结局,当那个梅雨夜的罪行被全部揭开,一个病态家庭的合谋令人不寒而栗,正义的审判终会到来,但那些消逝在盛夏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