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南京明孝陵石像生
讲真,很多人走进明孝陵神道,第一眼看那条路两边的石雕,心里不一定有数,这些老东西可比庙堂古碑还拎得清某种沉甸甸的气氛,走过一次不忘,尤其当年这些雕塑身上还顶着岁月的灰尘和人间的烟火,天是灰白的,草深脚湿,石像咕哝着古事,好像有人在身边低声讲,今天不妨拉开老照片和脑海中的一条缝,看一眼那时候镶在南京地气里的石像生,体会下千年雕刻带出来的质感。
图里最扎眼的这俩庞然大物,叫石骆驼,明孝陵神道上的石像生家族成员,别看外头一圈铁栏像个围栏,那可是清末端方大人特意围上的,怕这批古兽被人刮蹭,算半个保护罩。一对一排,抬头挺胸,凸出两个驼峰,呆呆杵着,塌鼻短尾,石头纹里还能见缀着雨迹灰尘,站路边几百年一动不动。
这些骆驼不是随手捏来的,工匠用整块青石一点一点地锤出来,光胯下到肩头就快有两个人高,到了现场拦在路中间,气场别说小孩,大人也得服一头。等到大雾天或者雨后泥里,就着灰蒙蒙天色,这俩石头家伙成了闷不作声的向导,每逢有新鬼魂来投,先经过它们身边,才敢踏进核心之地。
这个像围栏的物件叫做清末官员设立的铁栅栏,老南京人一看就认,这可不是光装饰用的,就是怕有人上去瞎刻涂鸦,把石头兽揪一块下来做纪念。其实父亲原来讲起,说小时候路过还真见过有人拿石片刮石骆驼腿,老爷子当时叹气:“你别小看这铁栏,以前没这层防护,很多造像都让人抠掉一角回去镇宅子。”
现在看围栏锈了斑斑点点,柱头上残着老漆,底下的铁条有的还歪着个头,和动物肩膀贴一块,像是半遮半护,把这一溜石兽都圈成老祖宗,走近了看,这一层才显得更珍贵。
这尊叫石象,气场比骆驼还足,身高小四米,粗腿杵地,耳朵扇大,线条没有什么弯花,浑身上下实打实的青石,尾巴短短卷着。小时候家里长辈讲,明朝盖孝陵“请象冲头,象征天下稳稳当当,不怕动荡”,这画面在脑子里一直没散过。
站在象身下头,摸摸象腿,巍巍然,仿佛还能感觉细腻石皮下凝着工匠的汗水和吐气,古时工匠用竹子扎滑轮滚石头,冬天水一泼结冰,靠着冰路拉着这玩意进山门,搬进来就再也没挪窝。
神道两侧总是站着两排兵器、铠甲的石雕,叫石武士或者神道武将像,这一身甲片古意十足,上身直挺,手里武器不夸张,冷不丁一看像真的士兵在打瞌睡,石头脸庞只留个大致轮廓,眼耳鼻口淡淡带着,表情淡然,给人的感觉是“随时能上场,可眼下没什么要紧事”。
父亲领着我站路边,让我跟他学站军姿,他嘿嘿一笑,“你看这阵仗,要是古时候,皇帝出殡,这些家伙打头阵,谁敢乱闹”。其实每次看到这些神态各异的石武士,心里都觉得,岁月把人磨没了,倒是这批石雕越来越有味道。
明孝陵神道上不就俩种动物,别人一提“看过石象石马没”,其实还有狮子獬豸麒麟——象征从南到北吉祥和威严,这一排排石雕按卧像立像分出来,每隔一段就切换一波身份,真遇到霉天冷天,打湿裤腿站一会儿,能感觉到脚下透来的冰气,这阵仗在田地间如队伍绵延,家里要有谁小时走过神道,多半记得这几对古兽。
有些石雕边上本来有控马控象的小人,明孝陵这儿偏不照搬老路,动物全都自己待着,像实打实一头兽,没加花里胡哨的人物装饰,那种庄重和孤独,现在想起来别的时代都找不着。
也许你还记得老照片里,几家子坐石象腿下头晒太阳合影的场面,孩子张大嘴使劲瞅,老人手搭膝跟人说话,女人们提篮拎着饭盒,大家伙全挤在大象肚皮底下,石头下头拢着些碎石和杂草。拍照人总爱把脚趾踩进象腿下缝隙,照出来一排人脸小得连胡子都糊了,可那种全家一起攀着千年老物件合个影,早就成了南京人回忆里的老画面。
神道石兽到今天也还杵那儿,每落一层新泥、每下一回雨,石皮多添点印痕,老兽还旧,走的人却都变了模样,你往回看,整个神道其实就是一条老南京人的生活印子,刻在石头肌理里,春秋更替,石像生守着城南,偶尔夜里做梦,路灯下看到这些古兽影子拉长,心里还是忍不住咂摸一句,“哎,这年头,谁还能刻得下来这种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