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
我们想聊一聊关于“它”的生死。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宠物的“身后事”并没有被认真对待。
随意处理，甚至直接丢弃，是更常见的方式。
而随着养宠人群增加，尤其是年轻人占比提升，
“如何告别”，开始成为一个被重视的问题。
有人质疑，这是对情绪的消费；
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尊重。
一场告别，300元到1500元
一只宠物的“最后一程”，可以被明码标价：
368元，可以完成一次基础的火化和简单的告别仪式。
1520元，可以买一只汉白玉制成的高级骨灰盒。
2000元，可以把骨灰变成宝石，加工、镶嵌，成为首饰随身携带。
大众点评上宠物殡葬相关的店铺价格不等。
有人觉得荒唐，不值。
也有人愿意给毛孩子最好、最贵的，只为让它“体面离开”。
当宠物从“动物”变成“家庭成员”，
当它陪伴你十年、十五年，
告别方式，也随之改变。
人要如何体面地与宠物告别，
正在成为许多养宠人的“生死第一课”。
从流程上看，一套完整的宠物殡葬服务，通常包括接收、告别、火化和骨灰安置。
在南京，这样一整套服务费用大致在300至1500元之间。
大部分的机构都会提供纪念照片、脚印留存、告别仪式等延伸服务，也有人选择树葬或骨灰寄存。
围绕这笔支出，“值不值”的讨论始终存在。
蔓蔓（右）和她的同事yoyo
00后宠物殡葬从业者蔓蔓，在抖音和小红书上开设账号“妹妹是只猫”，记录自己的工作日常和人与宠物之间的情感联结。
三月初，她发布的一条“9岁男孩告别仓鼠”的视频在小红书获得5万点赞；另一条关于患病柴犬安乐死的短视频在抖音收获11万+点赞，播放量超过千万。
她用“还想再干一百年”，形容自己对这份职业的投入。
蔓蔓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9岁的小男孩。
“我自己也养猫，但我只是它的姐姐，我做不了它的妈妈。‘爸妈’这个责任太沉重了，我承担不了。”蔓蔓说，“但这个小男孩却说，他是仓鼠的爸爸。”
3月初的一天下午，小男孩先在豆包上搜索宠物殡葬店铺，又独自打电话咨询价格和服务流程。
两三个小时后，他带着刚刚去世的仓鼠圆圆，在父亲陪同下来到蔓蔓所工作的宠物店，全程没有哭。
“他的爸爸没有干涉他的决定，费用也是用自己的压岁钱支付。”蔓蔓说。
店内二楼供奉着一尊地藏王菩萨像，小男孩并不熟悉仪式流程，也不懂拜佛的意义，但仍反复鞠躬，一拜再拜。
蔓蔓工作的宠物殡葬机构名为“沐光同行”，位于南京鼓楼区虎踞北路一处产业园内。
两层小楼藏在园区深处，没有明显门头，只在遮阳棚上写了四个字“沐光同行”。由于公众对殡葬行业仍存在一定忌讳，觉得“晦气”的大有人在，这类机构往往选址低调。
店内整体以米色和暖色调为主，尽量避免传统殡葬空间的压抑感。
合伙人yoyo介绍，每一只送来告别的宠物，都会经过基础整理流程。
“用免洗泡沫清理毛发，梳顺，再用凡士林让眼睛自然闭合。身体也会做基础处理，用棉球塞住肛门，避免运输过程中出现粪便流出的状况。”
“我们都是托着它，而不是拎着四肢，这一点对家长来说很重要，（拎着的话）情感上接受不了。”yoyo说。
在宠物殡葬过程中，“安乐”是最具争议的一环，也是最难下的决心。
一只14岁的泰迪，瘦到只剩骨架，已经无法进食，也几乎无法站立。
家人预约了第二天进行安乐。
但当日清晨，他们打来电话——
“它昨晚在睡梦里走了。”
电话那头，是一阵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沉默。
“对动物来说，安乐是一件很平静的事情。”yoyo说，“但对主人来说，下这个决定非常困难。”
接受安乐的柴犬“油条”
7岁的柴犬“油条”，患有严重癫痫。最严重时，它出现失忆、攻击行为，甚至无法识别主人。
在长期治疗无效的情况下，主人最终选择了安乐。“它吃三种药，每次给它喂药，我都觉得（对它）好残忍。”油条的主人说。
蔓蔓把柴犬油条生命的最后一程发布在了社交平台上，收获了几十万点赞，以及无数句“理解”。“这一次很少有质疑，网友们都能感受到油条和家长的痛苦，大家好像拧成了一股绳，还有很多家长在评论区里交流关于狗狗癫痫的病情，这让我觉得很欣慰，这条视频让很多人聚在了一起。”蔓蔓说。
行业内普遍认为，安乐通常只在动物处于不可逆痛苦状态下才会被考虑，例如无法进食、失去行动能力或生存尊严。
目前，这一选择大约占整体服务的20%左右，多数宠物仍为自然离世。
但即便有“标准”，这仍然很难成为一个纯理性的决定。
理智告诉人们该放手，但情感上，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在这种情绪拉扯中，yoyo有时会借助带有宗教意味的表达来安抚家长：
“动物是处于畜生道，如果在畜生道没有一个好的归宿，它会一直在畜生道里反反复复无法脱离。可能它会变成一只野猫，也可能是一只被人踩死的小蚂蚁。但如果你很好地养了它一生，让它很安宁地离开，它在这一生中会得到智慧，它会脱离畜生道，下一辈子就可以做人。”
所以说，生死之外，皆是小事。过了心里的这一关，也就放下了执念。
在yoyo看来， 这种痛苦抉择的背后，某种程度上类似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在主人眼里，它永远是孩子。但理智又告诉他们，它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告别仪式通常在一个小房间内完成。
沐光同行把这个空间称为“花园”。
“很多家长觉得，小动物来自自然，也应该回归自然。”yoyo说。
房间内灯光柔和，没有异味。房间里摆放着毯子、鲜花，以及纸笔。
几乎所有家长，都会写一封信。
翻开记录本，最常见的字眼是——
“对不起”。
“没有照顾好你。”
“没有早点发现你的病。”
“亏欠你太多。”
那个9岁男孩写给仓鼠圆圆：
“祝你在吱吱星球有吃不完的食物，一直幸福开心。爸爸爱你。下辈子也来找我！”
柴犬“油条”的主人说：
“你记得回来找妈妈。”
面对一个生命的离开，即便没有宗教信仰，人们仍会本能地寄托“来生”的想象，希望“下辈子”还能再见。
目前，沐光同行共有5名工作人员。开业近两年，已经送走近2000只宠物。
“我们一开始都是陪哭员。”yoyo说。
蔓蔓回忆，刚入行时，自己连续哭了一个月。
“情绪是压不住的。”
但她最终留下来。
“慢慢会觉得，这是有意义的事情。我遇到太多的好人，听到太多动人的故事，我每天都希望能够见到明天的太阳。”
在工作中，她们也经常面对外界的不理解。
“有人会说，不就是一只动物吗？至于吗？”
yoyo曾接待过一个家庭。
母亲因小狗的去世情绪崩溃，但父亲和儿子最初态度冷淡，大大咧咧地走进店里来。
直到仪式开始——音乐响起，宠物被认真整理、摆放，他们的态度明显转变。
“我们接到宝宝，抱着篮子走进来，音乐一播放，然后我们给宝宝打印照片，本来表现得毫无所谓的爷俩，一下子就非常的肃穆，非常的尊重。他们看到了妈妈的悲伤，也看到了我们尊重的状态，他们也肃然起敬。”
离开时，两人反复表达感谢。“他们说谢谢你们照顾妈妈，今天宝宝处理得特别好。整个转变过程非常的明显，我相信他们一家人回去之后，跟妈妈之间的感情也会升华。”
“有些人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没有经历过被认真对待的告别。”yoyo说。
对于网络上“把爱给宠物而忽视家人”的质疑，她的理解是：
“很多家庭的家人之间的爱本来就很充足，溢出来的那部分，给了小动物。”
《2025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城镇宠物数量已突破1.2亿只，相关市场规模仍在不断扩大。近年来，宠物殡葬行业逐步走向规范化。
2026年初，南京发布《关于促进宠物经济发展的实施意见》，提出到2030年全市宠物产业规模突破150亿元，并推动宠物无害化处理试点建设。
在中国，殡葬由民政部门负责，动物是畜牧部门负责，宠物殡葬属“两不管”状态。只有一些一线城市有合法机构和有关管理部门负责监管。有宠物殡葬从业者指出，申请执照的宠物殡葬服务机构，要和工商、环保等多部门沟通交涉，且手续复杂。
这一政策的出炉，也被不少从业者视为行业发展的信号。
沐光同行将文件打印张贴在办公室内。“如果能纳入规范体系，对整个行业都是好事。”yoyo说。
但现实中，殡葬行业仍面临选址困难、邻里矛盾等问题。
沐光同行的店长小范回忆，最初寻找合适场地花费近9个月时间，也曾因设备问题与周边居民产生分歧。
“大家对‘殡葬’两个字还是有顾虑。”
随着沟通逐步深入，部分误解得到缓解。
“宠物殡葬是刚需，如果未来有更明确的制度规范，也希望能有相关部门加强监管，我们也能更安心地发展。”小范说。
清明，是一个关于告别的节日。
只是这一次，
被告别的，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生命。
但那些情绪——
愧疚、不舍、挣扎、释然，
并没有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