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京复试。坐高铁，车窗外面，是好漂亮的春天。于是，从赣南到赣北，看了松涛碧涧，看了春阴垂野，看了浩阔天光，看了白鹭扑棱棱划过溶溶澹澹的湖泊，看了白雾浮动的森林里面，簇新簇新的绿。眼睛被温养得很好，一时间也确实没心思再复习自己的笔记，漫无边际地想事情。
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高铁。之前坐高铁，大多是从老家那边坐去广州，拢共也就两个小时。岭南多山陵，途经许多隧道。山光水色，看不多时，就撞进一片喧躁的阴影，或漫长或短促，总归教人气闷。可是这一趟又不一样，对车窗外的一切，移不开眼睛。
怀揣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焦虑的心情。我想着，之后还会从赣北坐到江南去，到江南去。初一的暑假，是在那儿玩过的。具体什么情况，不记得了，只记得暑天，空气蒸熨过我的皮肤，又只记得看了大片大片的荷花，除此以外，就好像没有了。
但我的阅读经验，还是同这些地方缠绕着。最早其实是小时候看武侠小说，因为年纪太小，不解风情，看不懂李文秀在“偏不喜欢”什么，自顾自地被杨柳、桃花、燕子、金鱼那几个字眼吸引，其实这些风物，老家也不少见，也是自顾自地加了很多想象。又读天龙八部，阿碧漫不经意地拨水，曲曲折折地划船，小时候觉得那一段真是有趣，干脆就像她说的那样，在这湖里一辈子都不出去了，也是很好很好的？再大一点，读南朝乐府，多菱多荷，多桥多水，千篇一律，光景如新；又读唐诗宋词，里面与这里有关的词句，就更是不胜枚举了。
不过南京总归是南京，和姑苏、杭州又是有区别的。我对此地，更有一层遥遥的感情。毕论做的是南朝某某人有关此地的书写，因为当时生病，或者本身自己积淀不足，导致前面用力甚多，后面只仓促而潦草地收了个尾，总是不满意，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但确实经过这一次训练，发觉比起敷陈推衍的功夫，自己更适合一些征实不诬的学问，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按下不表。
想着想着就到了。到了之后，反而开始紧张起来，没有纡徐从容的心情游赏。交材料那天，路上捡到了考同一个学院的女孩子，一路聊着走进去。不记得聊了什么，只记得我们都很在意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坡，还有停在上面的喜鹊。
考笔试那天，写满了九页纸，犹嫌不足，又心疼起自己的右手。和考同专业的一个女孩子一起去吃饭，好香好香。
最后一天，面试完毕后，逃也似地离开。之后蹭了一顿饭，又被领着去附近转悠。有些街巷，俨然在其他城市景点中，也见过类似的，可能大家都长得一样……但长成那样的桐树又不多见，春天倒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安静听着吐槽，大概是说骑车的时候很苦恼这些枝叶什么的。玄武湖倒是漂亮，很闹热，来来去去的人，盛放得有如喧哗着的植物，小庾说得对，一丛香草足碍人，数尺游丝即横路，开上林而竞入，拥河桥而争渡。
以往确实没有这么浓郁的，关于春天的感觉，至少，在视觉上没有的。我还是有些兴奋的，竟不觉得走快了，被问要不要寻个地方歇一歇，我说，没事，我们继续走吧。说完自己也有些惊讶，此前自己说过，在翠湖的时候情愿找一个地方坐着，一直呆呆地看湖水的波光在檐瓦和廊柱上晃漾，就感觉很幸福。可是在玄武湖，总想走一走、走一走。走到桥上时又听了一些清儒小故事，只觉得这些老头，烦的时候很烦，有趣的时候也是真的很有趣吧。
应该是没有逛完玄武湖的，留个念想，九月再去。
其实去了南京之后，也发觉此地没有我想的那么好，但其实也挺好的。我去到的那三天，是连雨的间隙，天色淡淡，日光也淡淡，柳树的枝条在空际摇漾，新鲜纤茸的绿。桃花、樱花，一样新鲜，但要更明亮而喧腾一些，然而偶尔又是很温和的——枝桠伸出来，在某个拐角，予我轻柔的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