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2年3月21日,周六上午8点,无锡的春天来得早,太湖的柳树已抽了嫩芽,细软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林母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心里头莫名地发慌,在南京上大学的女儿林莉说好了周末打电话回家的,可从昨天晚上到早上,家里的电话出奇的安静。
她手里的床单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心绪不宁。
“老头子,莉莉不会有什么事吧?”她朝着客厅里喊了一声。
林父正看报纸,抬起头来,眼镜滑到鼻尖上:“她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功课忙,这孩子从小好学,一钻进书本里就什么都忘了。”
林莉是家里的长女,下面还有个弟弟,可她从小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奶奶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青砖黛瓦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每年五月结一树金黄的果子。
林莉小时候最爱爬到树上去摘枇杷,奶奶在树下仰着头喊:“慢点慢点,别摔着!”
后来林莉考上了南京医学院,奶奶高兴得逢人就说:“我们家莉莉要当大夫了!”她把攒了多年的零用钱一张一张捋平了,用手绢包好,塞进林莉的书包里:“好好念书,奶奶等你毕业了给我看病,孝顺我。”
林莉没有辜负奶奶的期望,在大学里,她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在同学们眼里,林莉非常刻苦,每天晚上都自习到深夜,教学楼都快锁门了才走。
她话不多,但人缘好,谁找她借笔记她都借,谁问她问题她都耐心讲。
1992年3月20日晚上,南京下着小雨。
林莉吃过晚饭,跟宿舍的室友说了一句“我去自习了”,就背着书包出了宿舍楼,走路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拽了拽,很快消失在蒙蒙细雨里。
那天晚上十点多,他从家里出来,穿了一双雨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住在南医斜对面不到五百米的居民区里,走路也就几分钟。
他喝了点酒,不多,但足够让脑子发热。
他像往常一样去校园里遛弯,他太熟悉南医了,哪条路通向哪栋楼,哪扇门晚上不锁,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这几年,他隔三差五就来这里散步,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晚上来,仿佛就是自己家的花园。

教学楼一层的窗户透出白色的灯光,他经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教室里只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在看书。
前几天他与朋友喝酒聊天,说道“在大学里找个女朋友很有面子”,他觉得这话有道理。
他隔着玻璃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同学,这么晚还在用功啊?”他笑着凑过去,身上带着酒气。
林莉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带你出去玩玩吧?”他说。
林莉随即合上书,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地说:“请你离开,不然我叫校卫了。”
他愣了下,收回了脸上的笑容,转身走出了教室。
林莉以为他走了,重新坐下来,准备接上刚看到的段落,可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翻了几页也没找到。
可是,他并没有走远。
2
他转到教学楼后面的一处角落,捡起一根铸铁水管,掂了掂分量,然后攥紧了,转身走了回去。
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林莉还没来得及反应。
她只是猛地抬头看到他手里的铁管,瞳孔猛地一缩,想喊,可声音还没发出来,铁管已经砸了过来。
一下、两下......
林莉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她能感觉到疼痛,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出教室,拖到教学楼外面的一个角落里。
雨水落在她脸上,混着血水一起流进土里。
他强暴了她。
中间她试图挣扎,他继续用铁管砸她的头,直到没了反应。
随后,恶魔拖着她的躯体走到一口窨井旁。
那口窨井不大,掀开水泥板,不管死活,把林莉头朝下抛了进去。
窨井不浅,很窄,她的身体卡在了里面。
他又走回教学楼,草草收拾了她的书包、书本等物品,扔进了另一口窨井里。
处理完现场,他喘了口气,他准备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这时候零点,校卫开始例行巡逻了。
两个校卫走到教学楼附近,这个点了,教学楼里应该没有人才对。
他们远远看到,好像一个男人正在洗手间的水池洗脸,那男人看到校卫的手电后,开始躲闪。
“干什么的?”校卫喊道。
他没有回答,朝着外面狂奔。两个校卫愣了片刻,拔腿就追。可他跑得贼快,翻过围墙,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校卫追到墙根,外面是黑黢黢的巷子,什么也看不见。
林莉失踪的消息,是第二天学校通知家里的。
3月21日上午9点,室友向辅导员报告林莉昨晚自习后没回去就寝。
于是学校打电话到无锡,问林莉是不是回家了,林母接的电话,说没有啊,挂断电话,她的手一直在抖,女儿失踪了。
她哪里知道,女儿已遭不测。
3月22日、3月23日,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3月24日,终于有人在教学楼墙边的窨井里发现了林莉的尸体。
当天下午五点,法医赶到了现场。
林莉头朝下卡在里面,头发散开来泡在水里。她的头部多处骨折,有明显的钝器伤,脸上全是血,进一步勘查后确认,林莉是被强奸后,被人头朝下塞进窨井里,窒息而死的。
在几米外的另一口窨井里,警方发现了她的书包。
法医蹲在井口边,细致地提取现场的头发、皮肤组织、体液,装进试管,贴上标签,规范、严格保管。
在大学里,发生这种恶性案件,南京市公安局迅速调集了大量警力,连公安部和省厅的专家也到了。两个校卫队员尽量向警方描述了逃跑男人的样子,然而雨夜有雾,非常有限。

警方先后请了美术学院的教授、公安系统的模拟画像专家,根据这些描述画出了嫌疑人的画像,画像印了成千上万份,贴满大街小巷。各大报纸上登了公告,悬赏一万元征集线索。
南京警方只能依靠有限的人力进行入户排查,每次发现可疑人员,就采了血样,送到公安部的DNA实验室去做检测。等上几天,出结果了,比对不上,再坐火车回南京,继续排查,当时交通不便,辛苦可想而知。
1993年,经原国家教委批准,南京医学院更名为南京医科大学。
1998年,南京市局终于建了自己的DNA实验室。从那以后,检测不用再往北京跑了。可DNA数据库还不够大,比对的范围有限。他们把排查到的人全部入库,比对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匹配的人。
3
林莉的奶奶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
家里人都瞒着她,说莉莉开始在医院实习,所以有些忙,没时间回家看她。
老人信了,还乐呵呵地说:“忙点好,忙点好,当大夫的都忙,救死扶伤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可时间久了,消息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老太太听到孙女儿惨死的消息,当场昏了过去。
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不再去枇杷树下坐,也不跟邻居唠嗑,整天躺在床上,反复念叨:“莉莉说要给我看病的……莉莉说要给我看病的……”
1997年,林莉的奶奶离世。
林父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女儿的横死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他开始酗酒,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发呆,然后引发了肝症,1999年也走了。
只剩下林母自己一个人坚持,她在等一个真相,想问问那个害死她女儿的畜生,他是不是爹妈生的,要这样折磨她。
每年的3月20日前后,林母都会从无锡坐火车到南京。她总是先去学校,在那个女儿遇害的窨井站很久。后来窨井填平了,上面铺了地砖,可她知道位置,她在那里站很久,不说话,也不哭,在无数个夜晚梦到女儿向她哭诉,说她好冷。

然后林母再去南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每次民警都认真地接待,向她介绍一年来的调查进展,有时候是一些新线索,有时候是比对了一些数据,但大多数时候,是没有什么进展的。
知书达理的林母听完,点点头,站起来,说一声“麻烦你们了”,就走了。
第二年,她又来。
她的女儿永远停留在22岁,而她一年一年地老下去。
她无数次在无锡的人民医院恍惚了,坐在那里仿佛女儿还在,有时候会想,莉莉要是活着,也许在哪个医院里,现在也该当上大夫了吧,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给病人看病。也许结了婚,生了孩子,周末带着孩子回去看她。
案发后数年时间里,南京市公安局的档案室里,南医大的卷宗边角磨出了毛边,纸张泛黄,可上面的每一个字,历任民警都烂熟于心。
1998年,南京市局DNA实验室建成那天,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对身边的人说:“那个案子,以后我们自己来做,不管多少年,一定要破。”
他们把1992年提取的生物检材从冷藏箱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送进新建的实验室。
可当时的数据库太小了。
比对了一轮又一轮,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排除。每年都有新的可疑人员被采血入库,每年都有比对失败的记录被归档。专案组的民警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个新来的刑警都会被告知:有一个案子,我们欠着。
2018年6月,南京警方抽调民警成立工作专班,明确“案件不破、人员不撤”,这次他们决定采用Y-STR基因比对系统,南京市公安局法医中心与江苏省各区县DNA实验室建立了联动机制。
Y-STR是男性Y染色体上的特定基因座,它从父系遗传,同一家族的同姓男性具有高度相似的Y-STR分型。
这意味着,如果犯罪嫌疑人的DNA与某个家系的Y-STR数据高度吻合,凶手就一定藏在这个家族里。这个道理,专案组明白。可凶手藏在哪个家族里,还没有人知道。
本文中林莉为化名
#真实案件#南医大#悬案#纪实文学
您的鼓励、转发,是我最大的动力,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