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南京知青在煤矿井下的报告
来自南京知青在煤矿井下的报告
在那没有物质鼓励的年代,他们奉献出一颗纯真发光的金子般的心 。请看—— 插队没几年,一场大招工使不少南京知识青年来到了乌达、海勃湾两大矿务局,草原新牧民又成了煤矿新工人。你想了解他们的奇特经历、知道他们的酸甜苦辣吗? 请听我一一道来。 敞篷汽车在零下20度的冰天雪地里奔驰,我们心里却热得像有熊熊烈焰在燃烧。虽然颠得七上八下,可我们还嫌太慢,只盼着早点见到为之神往的地方。 汽车爬山越沟,穿过一座铁路涵洞后,眼前出现一片黑色的世界,这就是海勃湾矿务局的旧洞沟矿。真不知什么人给起的地名,旧--洞--沟,没有一个字让人听着舒服。这沟长3公里,宽1公里,光秃秃的山峰,夹沟高耸。上午十点以后,太阳才能照到人身上。沟里有两对矿井。煤仓一个是石砌的高台,一个干脆是一片空地。只有远处矿车与天轮的轰鸣声及大型绞车的嘶叫声可以令人想象那一派繁忙的生产景象。最初几天无所事事,有人告诉我们,翻过山便是矿山生活区,有电影院,有商店,有邮局,多么吸引人。我们迫不及待地爬上山去,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黑压压的房屋,无数烟囱冒着缕缕炊烟。可一走近心就凉了,路边巷口粪便、污水冻成一片。我们憋住气跳跃式地前进,生怕踩着“地雷”。谁知一不小心又落到了垃圾堆上。再定睛一看,四处奔跑的鸡狗都被煤尘污染得发灰发黑。这里既没有乡村的田园风光,又没有城镇的整洁、繁华,我们哪还有心思再逛什么电影院、商店? 跑回宿舍,躺在铺上直发愣。这就是工人阶级工作生活的地方? 这就是我们往后工作生活的矿山吗? 我们彷徨迷茫,户口关系揣在身上半个月未交。“不干了,回牧区!”正当我们要迈出这一步时,又听说乌达矿务局有知青跑回牧区,被指责为“逃兵”、“胆小鬼”。他们无地自容,又硬着头皮回到了煤矿。这消息让我们清醒了,我们知道必须坚持下去。 这方圆百十里的桌子山煤田,从前是一片荒漠,黄河就从煤田上流过。大跃进时期,浩浩荡荡的建设大军从全国各地汇集而来。他们或支起帐篷,或以山洞为家,一只安全帽,既当脸盆又当饭盒,开始了艰苦创业。十几年奋斗下来,如今这里已是半机械化了。 安全教育时,技术员告诫我们: 在井下,灯是眼,柱是胆,六块石头夹片肉。此处又是超级瓦斯矿井,井下一旦出现明火就会酿成一场大祸。原来只能从书本或电影上看到的,如今可要身临其境了。 真正认识煤矿,是在我们正式下井之后。矿上为每个知青指定了一位师傅,负责我们的安全,指导我们干活。 这是一个离地面几十米的斜井。沿着数百级一人宽的湿漉漉的石阶进入第一个巷道,再往下便是坡度为20度的绞车道,几百米长,人车共用。上来时累得气喘吁吁,下去时脚趾顶着水靴,生疼生疼,稍走快点就刹不住脚。还得不时紧贴煤帮,为擦肩而过的矿车让道。掌子面(即工作面)长约100米,宽约一两米,使用的是22型刮板运输机,俗称“溜子”。这种“溜子”一旦铺得不平,铁槽内的刮板链子便会悬空跳出(称飘链),于是人们都要站上去踩,直到煤把它压住。我们的工作是用铁锹把跟前被炮崩下的煤铲到溜子上,再加上顶帽,打上柱子,一个班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初到井下,我们既紧张又害怕。矿工们热情直爽地把我们当作小弟弟,总是把安全让给我们,把危险留给自己,下班时还帮着我们扛工具,让我们感到在这“六块石头夹片肉”的井下有一个坚强可靠、令人感到温暖欣慰的集体。 在那黑色世界的艰苦劳作中,我们了解了矿工,他们也承认了我们。我们从矿工们的身上看到了中国工人阶级特有的纯朴无私的高贵品质。 一次,我所在的掘进组开拓一处井下调车场,一声炮响将上层巷道崩透,上千立方米的积水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幸亏大家都练就得身手敏捷,才逃出了性命。几天后水被抽干,再看那儿,棚子东倒西歪,顶板塌落,工作面如同一座地下宫殿,足有十几米高。可井下调车场还得建在这儿,于是一场艰巨的抢险战斗开始了。 清理完地面,重新打柱架棚。巷道里越往上氧气越少,瓦斯越浓。我们组的四川籍老王师傅自称身材矮小灵活,坚持要站在棚子上方。那个年代矿山还没有自救器,只见他用一条湿毛巾扎住口鼻,抱着我们传递过去的那一根根百把斤重的圆木,一层一层地往上搭。没多少时间,老王师傅就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可他下来喘口气喝口水,将毛巾浸透了又重新站了上去。就这样,三天之后,整整五卡车的木料,在王师傅的手下变成了一座木制的殿堂。当大家仰头欣赏这杰作时,王师傅却累瘫在煤堆上。 呵,这就是一位来自农村的中国煤矿工人!在那没有物质鼓励的年代,他奉献出一颗纯真发光的金子般的心。这件事久久地牵动着我的心,记得在1977年参加高考时,我的作文就是写的这位令人尊敬的王师傅。 原苏米图公社知青石文汇是个块头不大却很壮实、有胆有识的小伙子。他分在既危险活又重的回收班,专门回收老堂(采空区)中的木料。回收木料时,在巷道内安一台绞车,钢丝绳套住被压得死死的木桩,再通过一个“王八轮”(特大的铁滑轮),随着绞车转动,木桩便被拉倒或拉断,悬空的顶板随之落下,那声音象阵阵闷雷,有时能传到地面。有时木桩已被拆完,而整片的顶板仍未落下,这最使人着急,因为这会导致整个掌子面毁于一旦。于是工人就要冒险在顶板上打眼放炮,人为地使老堂顶板塌落。 石文汇干活时,灵活的身影在老堂中时隐时现,动作熟练而敏捷。只见他的矿灯晃了几晃,远处的绞车哼了起来,直径二、三十公分的木桩被拉倒;再晃动几下矿灯,绞车随即停下,趁着大块顶板还未落下,冒着在安全帽上砸得嘣嘣作响的碎石,他迅速解开绳套,用尖角锤一下扎住木头,便奋力拉出老堂。一个班要回收百十根柱子,天天如此,年年如此。难怪许多老工人都伸出拇指称这小伙子是“好样的!” 石文汇在井下一干就是八年,连年被评为矿、局级先进工作者。艰苦的锤炼已使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得庄重、稳健了。后来他被调到矿小学任教务主任。为了胜任工作,仅有初中文化程度的石文汇,硬是自学完了函授中文本科的全部课程,最近他又被调到局党校担任了理论教员。 原毛盖图公社知青吴中扬看上去骨瘦如柴,人却很精神。其实他饭量不小,就是光吃不长肉。他爱好文学,尤其喜欢诗歌,且非常健谈。我们都说他本该是宣传干事或是团支书的料子,可却偏偏当了“煤黑子”。一次井下“溜子”飘链了,他立即跳上去踩。为了更得力,他两手撑着棚子,双脚使劲往下踩。也不知是棚子打得不牢,还是头顶上的煤层受到了震动,忽然大块的煤从棚子上冒了出来,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吴中扬已被埋了个严严实实。溜子工赶紧停机,大家纷纷跑过去,全然不顾头顶还在纷纷落下的煤块,一边呼喊,一边用双手扒煤。等将他扒出来,早已是昏迷不醒了。我们顾不上看伤在哪里,便将他放在一块溜槽上,抬进了医院。没过几天,他就跑出了医院,逢人便神气活现地吹:“我这人命大,千斤压顶不弯腰。” 原玛拉迪公社知青朱培武在回采班工作。有次零点班,炮声刚停,掌子面上的硝烟还未散尽,他心里掂着当天要放高产,要“多出煤,出好煤”,抓起铁锹第一个冲了进去。谁知这时一个迟燃的煤炮响了,一堆炸飞的碎煤朝着他扑面而来…… 我们几个刚下班的知青,听说同伴出事了,丢下饭碗就奔到井口。朱培武刚被工人们抬上来,只见他浑身上下全是碎煤,衣服上密密麻麻布满小眼,那原来挺精神的一张脸,被一层乌黑的煤覆盖了。我们急忙接过手,将他抬上救护车。 在医院里,我们焦急地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待到护士同意,我们才一涌而入,几双眼睛同时注视着他的脸。呵,小白脸上布满了斑斑黑点,那是煤屑嵌入了脸皮内。这种事故在井下很多,许多老工人脸上至今还留着片片黑斑。小朱还没有找对象,带着这张脸,哪个姑娘会爱他呢?我们几个人一手拿着酒精棉花球,一手持针,轮流为他挑去脸皮里的煤粒。他忍着钻心的疼痛,我们则以高度的细致干了整整三天。十几天后,他出院了。那张脸,居然又那么洁白光滑了。欣赏着这杰作,我们笑了,他也笑了。 如今朱培武早已回到南京,只是将半截指头永远留在了矿山,那是在另一次事故中付出的代价。 原尔格图公社知青刘炯是个性格温柔的独子。近一米八的个头,找对象那是没挑的,在井下却不受青睐。低矮、狭小的巷道里到处是龇牙咧嘴的石块,还有一碰就要落下的煤块,一不小心撞上,不是划破皮肉就是砸了脚。有的掌子面还不到一米高,小个子都得蜷缩着干活,可想而知,大个子不要说干活,就是蹲一个班也要腰酸背痛,浑身散架似的。可刘炯还尽可能争取比别人多干一些活。 有一次,他背着沉重的“王八轮”上井口斜巷中,台阶流满了水,多年来又被矿工的水靴磨得溜光。快到井口时,刘炯一不小心滑倒了,那一两百斤的铁玩意儿直砸在他的脚上。水靴破了,鲜血流出靴外,痛得他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可他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哼。也算他运气好,骨头没断,不过脚趾盖可全翻了出来。但他只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就一跛一跛地又上班了。 原阿尔巴斯公社知青黎亚明是一名精通业务的矿山救护队长,后来又受命筹建全矿务局第一个通风实验室。他以顽强的自学精神,领着一帮人,发挥全部的聪明才智,建起了乌海市唯一的一套气体分析装置、风洞测试装置并配备了微机。黎亚明还在全局第一次完成了对矿井轴流风机的全面测定工作。几次上学深造的机会黎亚明都放弃了,因为他太忙了。他坚信只要努力自学,也一样能成才。凭着他丰富的专业知识和技术,局职改办一致通过,破格晋升他为通风助理工程师。 原毛盖图公社知青金解放是从井下提拔到平沟矿宣传部工作的。他身体瘦小,精力却充沛过人。矿山哪儿有值得采访的新闻,就总能见到他的身影。在照相机的“嚓嚓”声中,无数今日矿工的矫健身影,现代化矿井的磅礴气势,被定格成一幅幅精美图片,让人为之耳目一新。每当提笔写起文章,他总要空腹喝下半斤老白干酒。真是不可思议,他干瘦的体内竟蕴藏着如此大的能量。 早在1977年,当电视机在内蒙还很稀罕时,原查布公社知青钱安宁已自己安装出了当地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后来,电视很快普及了,可是远离乌海市区的公乌素地区,尽管天线林立,也只能收到来自宁夏的模糊不清的电视节目。在公乌素矿动力科工作的小钱单枪匹马,又是设计,又是安装,硬是办起了该地区第一座电视差转站,给公乌素的夜晚,带来了欢乐。 随着矿务局建设规模的扩大,公乌素又建起了一座年产百万吨的大型矿井-三号井。市、区办起了许多企业和商业服务点,人口猛增,况且许多单位又办起了电大、电化教育站,原有的差转站已无法满足需要。小钱在没有经过专门学习的情况下,刻苦自学,终于设计绘制出一套50 千瓦、可转播四套电视节目、一套自办节目及卫星地面接收系统的公乌素电视台图纸。正当他要付诸实施时,扬子石化公司一纸调令,他举家迁回南京。不久,公乌素耸立起一座巍峨雄伟的电视发射塔,它完全是照钱安宁当初的方案设计的,正日夜为当地七、八万人带来福音。 在矿山工作过的南京知青还有许多许多。尽管他们的经历千差万别,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那就是不管历史、命运对他们有多么不公正,而他们却和千千万万煤矿工人一样,用自己的血和汗,为祖国人民带来了温暖和光明。 22年后,星星白发的我携妻带女离开矿山返回南京,心中是喜是恋,不可名状。在内蒙生活了这么多年,究竟哪儿是家乡,自己也搞不清了。但是如果有人问我,世上哪儿令我最倾倒,我会深情地说:还是那块黄土地! (作者柳新生,插队鄂托克旗原苏米图公社苏米图大队。曾与知青赵和林在备战时,多次试验,成功演示用半导体收音机遥控地雷爆炸,受到旗人武部和全旗民兵连长观摩赞扬。当矿山放假时,为让乡亲们听到北京声音,背着修理器材,多次重返大队为乡亲们修理半导体收音机,受到乡亲们欢迎)作者孙国光简介:孙国光,笔名成默。 1948年出生,1968年赴内蒙古鄂托克旗苏米图公社插队,曾任鄂托克前旗人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旗委宣传部副部长、伊克昭盟(今鄂尔多斯市)党校办公室主任,多次被评为“民族团结积极分子”。1988年调回南京,两次被评为南京市地税局十佳“创业标兵”,荣获南京市市级机关“优秀党员”称号。后任南京市地税局人事处副调研员。2008年,由市地税局人事处分管老干部工作岗位上退休后,又被选为机关离退休干部党支部副书记。该党支部2009年9月,作为南京市唯一一家推荐支部又喜获“全国先进离退休干部党支部”称号,受到中共中央组织部的表彰。现为国家税务总局南京市税务局退休干部,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大方杂志社副总编辑。 伊克昭盟志,一套六本,大十六开本精装厚书,有意收藏者请和山羊平台编辑刘女士联系,手机微信同号15047788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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