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栖霞山中,有一座保护了两万多同胞的千年古刹——栖霞寺。这个佛门净地,1937年曾在日本的铁蹄践踏之下,历经了杀戮、奸淫,当家和尚寂然法师带领众多佛门弟子,成功保护了2.4万余名南京老百姓。此外,寂然法师还记录下日军在栖霞寺内所犯的种种罪行,整理成有万余名难民签名的“万民书”……1937年12月13日清晨,经过4天苦战,中国守军在敌人优势火力的进攻下败退,日本军队的大炮轰开了南京城门,日军分六路攻入南京主城区。日本兵冲进民宅烧杀掳掠,老百姓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南京城一下子变成了一座死亡之城。一部分难民沿着紫金山一带向东北方向逃去。日军尾随逃难人群紧追不舍,很快就追到了栖霞寺外的进香河一带。在那里,日军与设伏的中国军队展开激战,难民无路可逃,涌向了矗立在栖霞山南面的栖霞寺。很快,进香河边的抵抗也告失败,没来得及逃脱的中国军人脱掉军装,加入逃难的人群中。
栖霞寺的当家和尚寂然法师早就听到南京城里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寺里的小和尚也在藏经楼看到了涌向寺庙的难民队伍。难民痛苦的求助声、孩子凄厉的哭声、伤兵的呻吟声,充斥在寺院外。
寂然法师,江苏东台人,俗姓严,少年出家,精研佛学,素有济世之心。20世纪20年代后期进入栖霞寺,1935年出任监院,主持寺内外一应事物。
急难时刻,寂然法师立即打开寺庙大门,给这些可怜的生命提供生存的机会。寺庙的前殿后厅挤满了饥寒交迫的难民,为了尽量躲避寒冷,有的难民甚至躲进了寺庙千佛岩的洞窟里。
寂然法师在大本、志开两位法师协助下,将难民们一个个地收留下来,于寺中设佛教难民收容所,并凭借自己的力量与智慧来对付惨无人道的日军。
纪耀发是曾在栖霞寺避难的幸存者,1937年时年仅21岁,当时日军占领了南京,到处烧杀掳掠。“我们一家那时就住在栖霞街,无路可逃的情况下,我和父母、弟兄姐妹一家7口人逃到了栖霞寺避难。”
纪老说,“当时就觉得那儿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一开始去栖霞寺避难的人还不多,但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蜂拥上山寻求庇护。日本兵时不时地来寺里搜查,难民越来越多,寺里的生活也越来越困难!”
纪老操着一口南京下关话,陷入回忆之中:“面对这么多的难民,寂然法师没有一句怨言,一个个地将他们收留下来,而且把寺里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给难民吃。我记得,难民最多的时候,连千佛岩上的石窟、佛龛里也都住满了人,大家都是一人一个铺盖卷,最多时寺里足有2万多人。”
2003年,栖霞寺内挖出三块石碑。其中一块刻有六个大字:栖霞寺难民所,这便是当年寂然法师矗立的石碑。另两碑题为《寂然上人碑》,上面真实描述了当时救助难民一事: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卢沟桥事起,烽火弥漫,旋及沪京。载道流亡,惨不忍睹。上人(指寂然法师)用大本、志开两法师之建议与相助,设佛教难民收容所于本寺。老弱妇孺,护救者二万三千余人,日供两餐,时逾四月。
在前往栖霞寺避难的两万多难民中,有两百多人是抗日军队的军人,其中官职最高的是国民党第二旅中校参谋主任廖耀湘。他当时是日军全城搜捕的对象。廖耀湘当时承担的是守护南京城的责任,南京失守后,来不及撤退的他搭上一个农夫的马车,躲过日军搜捕,跟随前往栖霞寺避难的人群藏进了寺里。随行的还有5名军人。
廖耀湘的到来,给原本就不平静的栖霞寺带来了更大的危险。当时收留廖耀湘一行人,寺里也存在着争议。寂然法师知道,两万多名难民已经让栖霞寺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而收留抗日官兵,无疑增添了更多风险。一旦日本人发现寺内有抗日官兵,所有避难民众与僧人都将性命难保。
寂然法师把廖耀湘等藏到了藏经楼里,不让他们出来,每天亲自给他们送饭。但是,寂然法师和廖耀湘都明白,呆在栖霞寺不是长久之计,要想栖霞寺的难民们彻底安全,廖耀湘必须离开。
寂然法师在想方设法保护着廖耀湘的同时,也在努力与当时南京安全区的外国人取得联系。历尽艰辛,最终,栖霞寺僧人联系上当时江南水泥厂难民营的辛德贝格与京特,偷偷将廖耀湘用小船送到了江北。
现栖霞寺的监院传真法师指着当初廖耀湘藏身的藏经楼旁边的千佛岩说:“听说廖耀湘带着几个军人来避难的时候,枪弹都来不及藏,全扔到寺门口的放生池里去了……”
2002年底,栖霞寺整修放生池,从淤泥中挖出了1把长枪、1把刺刀、3个手榴弹与数十发子弹。这肯定是廖耀湘当年避难匆忙中丢下的,印证了栖霞寺曾经保护过抗日官兵的史实。
1945年抗战胜利后,廖耀湘重游栖霞,感谢众佛门弟子的救命之恩,并且题下了“凯旋,与旧友重还栖霞”条幅。
日军多次袭扰栖霞寺,肆意杀害儿童和强奸妇女,公然在庙堂强奸了一名14岁少女。面对敌人的残暴,寂然法师义愤填膺,他毅然拿起手中的笔,记录下了日军在栖霞寺内所犯的种种丧尽天良的罪行,他将这份有万余难民签名的“万民书”,由国际和平人士京特翻译、丹麦工程师辛德贝格转交时任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的拉贝先生的手中,这封《以人类的名义,致所有与此有关的人》的信件,成为揭露日军在南京所犯罪行的铁证,收入《拉贝日记》。
寂然法师的“万民书”,惹恼了当时日军占领南京的军官,他们下达命令,要求寂然法师解散难民所。而此时栖霞寺面临的还不止是解散的危险,从1937年12月开始,两万多难民不断涌入粮食储备本就不多的栖霞寺,寺里面临着断粮的危险。不仅如此,被日军打伤的难民需要医药救治,这一切急坏了寂然法师和他的师兄弟。
面对着可能发生的粮荒,寂然法师为了救济难民,号召僧人减少饮食,保证给难民供应一天两餐的稀粥。他还亲自采来草药给伤者疗伤。
当时寺里有1000多亩良田,当家和尚把寺里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寺里所有的空地都住满了人。可两万多人吃饭还是个大问题,寂然法师派佛家弟子下山筹粮。月基法师带着弟子进城,在静海寺一带千方百计从日本人手里拿到一点粮食和药品。靠着一口流利的京都口音的日语,月基法师成了难民营的外交官。
直到1938年3月,日本在南京结束了屠杀行为,两万多难民离开了栖霞寺,寂然法师才关闭栖霞寺难民所,但由于积劳成疾,1939年10月12日,寂然法师溘然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