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怀古
——1981年大学毕业实习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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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天刚放亮,心头便先一步热了起来。这一天,是我们实习行程里格外重要的一笔——赴南京大学化学系,参观他们的实验室。 作为一名从太原工学院走来的化学专业学生,走进国内顶尖学府的化学系,心情自是不同。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试剂气息,通风橱井然排列,玻璃器皿在日光下泛着清冷而严谨的光。那些精密的仪器、规范的操作、井然有序的实验台,无一不在无声诉说着一所老牌名校的学术底蕴。
我们一行小心翼翼地行走、观摩,生怕惊扰了这里沉淀多年的学术氛围。目光所及,皆是新知;脚步所至,尽是向往。那一刻,书本上抽象的公式与反应,忽然有了具象的模样,也更坚定了我在化学这条路上深耕细作的信念。
此行更有一重特殊的意义——我们要去看望一位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的恩师。经由朱炳元老师联系,得知当年从太原工学院调任南京大学的戴经鸿教授就在此间。系里安排学生代表登门拜访,教授竟特意点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心中既惊喜,又敬重。戴经鸿教授,是我大学一年级无机化学的启蒙恩师。整整两个学期,无机化学上册、下册,皆是由他亲自讲授。先生治学极严,一丝不苟,是一位真正把学问做到骨子里、把讲台站成风骨的老教授。他讲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概念、每一道公式、每一次推演,都讲得透彻明白,让我们这些刚入专业大门的学子,如沐春风,如饮甘泉。先生不怒自威,却又心怀温厚,是我们全班同学心底最敬重、最信服的师长。
如今回想,仍有一桩趣事清晰如昨。当年晋南一带方言,把“鞋”唤作“孩”。有一次课堂点名,先生照着名册唤“魏宝孩”,口音一转,竟成了“魏宝鞋”。全班一时忍俊不禁,却让我们无半分轻慢,只觉这位治学严谨的老教授,也有这般质朴可爱的一面。那一声略带乡音的呼唤,穿越数十年岁月,至今想起,仍温暖如初。
我对戴先生的敬重,早已超出课堂。当年春节从老家返校,我特意带上家中自制的柿饼,那是故土最朴实、最甜醇的心意,专程送到先生手上。东西不贵重,却是一个寒门学子对恩师最真挚的感念。今日能在南京重逢,再聆教诲,心中百感交集,恍若重回大一课堂,仍是那个求知若渴的少年。
辞别戴教授与南大化学系,已近午时。我们一行人转赴雨花台,雨花台坐落于南京中华门外,自古便是金陵名胜。南朝云光法师在此讲经,天花乱坠,落花成石,故而得名“雨花”。然而,这般诗意浪漫的名字背后,却藏着一段山河泣血、天地同悲的历史。1927至1949年间,这里曾是国民党当局的重要刑场,超过十万革命志士,在此慷慨就义,用鲜血染红了脚下土石。
一踏入雨花台烈士陵园,心便骤然沉寂下来。那座烈士就义群雕,以赭红色石雕铸就,气势磅礴,扑面而来,直撞人心。雕像之上,志士们或怒目圆睁,或昂首不屈,衣衫破碎,身戴镣铐,却个个铁骨铮铮、浩气冲天。没有哀号,没有屈服,只有一身傲骨,一腔赤诚,一种向死而生的凛然。伫立雕像前,我心潮澎湃,难以自控。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而上,脱口而出便是两句滚烫诗句:“十万忠魂凝赭石,九州黎庶仰风流。”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吟咏,而是灵魂被深深震撼后的自然迸发。十万英灵,血肉之躯,化作这赤色坚石;千秋万代,华夏儿女,永远仰望着他们的风骨与风流。 后来退休,我将当日之情、眼前之景、心中之慨,凝练成一首七律,题为《谒南京雨花台群雕》,收录于《峨眉鸿泥》一书:
傲耸巍然怒瞪眸,昂藏铁骨势方遒。
镣环难屈英灵志,血沃钟山百世秋。
十万忠魂凝赭石,九州黎庶仰风流。
躬身独向碑前立,浩气长萦日月浮。
一字一句,皆为心声;一声一韵,尽是敬仰。
雨花台不仅有忠魂,更有奇石。路旁小摊上,一枚枚雨花石玲珑剔透,色彩斑斓,纹理如画,温润如玉。几毛钱一块,可我囊中羞涩,纵是满心喜爱,也只能一次次驻足、凝望、轻叹,终究未能买下一枚。这份遗憾,一搁便是四十八年。半生辗转,两鬓染霜,我再度踏上南京土地。重游雨花台,再寻当年石。如今的雨花石,身价早已翻了上百倍。我不惜花上百元,精心挑选,捧在手中,却总觉不如当年那几毛钱一块的质朴动人。时光一去不返,当年那份心动、那份遗憾、那份少年人独有的珍惜与不舍,再也无法复刻。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石头本身,而是那个一穷二白、却心怀山海的青春。
当年的出游,远不如今日这般便捷舒适。没有专业导游,没有精细攻略,全靠挤公交、赶路程,一站赶一站。时间大半耗在路上,行色急急,脚步匆匆。这一日,我们没有来得及细细瞻仰菊花台。听旁人介绍,不远处便是菊花台,却因行程仓促,未能前往,成了当年又一桩未了心愿。又是四十八年过去,岁月从容,步履也从容。我终于得偿所愿,踏上菊花台。
这里清幽寂静,游人稀少,少了喧嚣,多了肃穆。我这才知晓,菊花台安葬着九位抗日烈士,他们皆是民国时期驻外领事、外交官,1942年在菲律宾、婆罗洲等地被日寇残忍杀害。异国他乡,身陷虎口,守节不屈,以身殉国。 伫立墓前,清风拂面,松竹无声。我心再一次被深深震撼,挥笔写下《谒南京菊花台》:
毗邻雨花侧,寂寂少人知。
九士捐躯异,孤忠铸节持。
竹摇千叠翠,松立百年姿。
纵使青春短,英魂永不移。
雨花台轰轰烈烈,菊花台寂寂无闻,一烈一幽,一壮一静,却共同撑起了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
下午两点,我们前往车站,送别丁继成主任与赵老师两人。一路相送,挥手作别,心中既有不舍,也有对师长一路关照的深深感激。车站人来人往,汽笛声声,见证着一段实习旅程的渐行渐远。
夜幕降临,喧嚣散去,我回到住处,静坐灯下,翻开杂志,摘录下一段段触动心灵的文字。那些字句,如明灯,如号角,在那个年轻的夜晚,照亮我前行的路:“真正有意义的行动是不应该考虑生命危险的。” “马身上的一只牛虻,职责就是刺激它赶快前进。” “要出色地完成一部作品,必须埋头苦干,摆脱外界一切诱惑和干扰,全力以赴。这种面壁精神,是获得成功的重要条件。”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胸含万汇凭吞吐,笔有千钧任歙张。” “语未惊人甘沥血,文非并时不随时。” “朴素文章秋水净,清新词句露珠圆。” “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看似寻常最崎岖,成如容易实艰辛。” 一行行,一句句,抄在纸上,刻在心上。
那一夜,南京城灯火静谧,我心却滚烫明亮。既有化学殿堂的熏陶,又有恩师重逢的温暖;既有雨花台、菊花台英烈精神的洗礼,又有人生格言、治学警句的激励。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这一天,有学问,有师恩,有忠魂,有奇石,有送别,有夜读。它不是历史书上的大事件,却是我青春岁月里厚重、饱满、永不褪色的一天。所有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读过的书,震撼过心的景,都化作生命深处的力量,伴我此后数十年风雨兼程,不忘初心、不负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