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祭南京灵谷寺(南京行10)

一

第三次来南京，我竟找到了宋程石。1997年8月，新结识的南京朋友说，他的上级可能是我校友，闻其姓名，我大为惊讶——哪里只是校友，分明是我大学同窗！

宋程石闻讯，火速赶来。久别重逢，激动难抑，午餐与晚餐索性并作一顿。

宋程石祖籍江苏南京，长我四岁，是“文”·“革”时期的高中生，本应踏入名牌大学，却无端被革命浪潮席卷。生性恬淡的他，当了几年逍遥派，便前往内蒙古插队落户。

为何不去离家较近的集体户，却远赴人烟稀少的塞外草原？他未曾细说，我亦不曾多问。从他插队后很快被招工，又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来看，他去草原当“知”·“ 青”，应是会受到关照的，直白些说，便是上面有人。

二

宋程石有位中学同学叫任毅，即《知·青之歌》的作者。宋程石去了内蒙古，任毅则随同学前往江苏省江浦县的集体户。

1969年5月，因思念远在南京的亲人，任毅写下一首略带伤感的歌词，谱曲后聊以自娱。不料此歌迅速传唱开来，甚至在前苏联的对华广播中播放，当时正是中苏两党两国关系的冰点。仅“敌台播放”一条，便足以让任毅不死也脱层皮。

很快，《知·青之歌》被定性为“反动歌曲”，任毅等二十四人受其株连，均被打为“现·行反革命”。任毅本人竟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幸而在临刑前，得到许将军关注，才改判十年徒刑，免于一死。

三

宋程石是幸运的。他远在塞外，未受牵连，虽非党团员，但政治清白，又得人相助，遂于1972年春成为首批“工·农·兵大学生”。

宋程石是带工资上学的。他比我晚两天报到，来到宿舍时已过饭点，却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掏出蛋糕，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那之前我并非没见过蛋糕，却从未见有人吃得如此“肆无忌惮”，看得目瞪口呆，口水几乎“露馅”。

入学之初，我这般文化底子差的同学，都在拼命补习初高中数理化，他却悠闲地背诵外语单词，还不时找些“禁书”偷看。

他有个精致的笔记本，里面抄满了古人吟咏南京的诗句：“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金陵弟子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这小本落在我手里，不出三天，其中朗朗上口的诗句，便成了我记忆库的珍品。

四

久别重逢的次日，宋程石请客，在南京的十多位同学悉数到场。早在1993年5月，我途经南京前往黄山时，曾拜访过两位在结核病医院工作的同学，不想短短几年，竟有这么多同学汇聚于此。

大学毕业时，按政策，宋程石本应返回哲里木盟，几经周折才终于回到南京。此番他陪我去灵谷寺，让我觉得南京之行再无遗憾。宋程石自幼长在南京，听他侃侃而谈，如同一轴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南京地处长江“金三角”，其现代建设水平与其他大城市差异不大，但它那远去的辉煌、近代文明的轨迹、历史的沧桑，却独领风骚。

公元前495年，吴王夫差筑“冶城”；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践建“越城”；公元前333年，楚威王灭越，于清凉山设“金陵邑”，金陵之名由此始。

229年至280年，东吴在此建都，称建业。其后，东晋（317-420）、南朝宋、齐、梁、陈（420-589）相继定都于此。

1368年正月（明洪武元年），明朝在此定都，称南京。1853年至1864年，太平天国建都，改称天京。1912年，孙中山在此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927年，国民政府正式定都南京。

五

宋程石家的老宅在灵谷寺附近，年少时他常与小伙伴们来寺中摘桂花，回家让母亲烙桂花饼。如今错过花季，我们于烈日下走向民国时期的“第一公墓”，心绪庄严沉重。

这里安葬着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的七十八位、第五军的五十位阵亡将士。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上海百姓伤亡八千余人，第十九路军有一万多人失踪，第五军阵亡了一万四千余名将士。

我虔诚伫立碑前，向这些为国捐躯的先烈默默致敬。铭记他们，不仅是历史的责任，更是良心的召唤。

六

既到此地，无论喜恶，灵谷寺总是要进的。转过大雄宝殿、大觉堂、观音宝阁、藏经楼、弥勒殿，我不烧香，不拜佛，亦无所求。

灵谷塔是灵谷寺的标志性建筑。遗憾的是，当时瞻仰此塔，我尚不知三十年前曾有一位国宝级的科学家在此殒命。曾昭燏，1909年生于曾国藩家族，自幼饱读诗书，后留学英国伦敦大学，是当时国内考古界的顶尖海归。

1941年，曾昭燏出任中央博物院筹备处总干事；抗战胜利后，历任该筹备处主任、南京博物院首任馆长。1949年，傅斯年曾邀她南渡，提醒其出身背景恐遭不测。她不仅沉默以对，更竭力阻止文物南运。

1966年，时代风暴骤起，曾昭燏的先祖曾国藩遭批判，她自身也深陷困境，最终在灵谷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收敛遗骨时，人们在她上衣口袋中发现遗书：“我死，与司机无关。”

在那个年代，自我了断者多被定为“自绝于人民”，祸及子孙、牵连旁人。一生未婚无子的曾昭燏，以此举保护身边之人，着实令人动容。

七

那个时代，留在大陆的曾氏族人，几乎遭遇灭顶之灾。曾昭抡是我国化学学科奠基人之一，民国中央研究院首批院士，1957年因倡导科学发展被批判，1967年含恨离世。

曾宪洛下放农场劳动改造，生死不明。曾昭懿作为林巧稚的得意门生，竟被关入小黑屋活活饿死。

待我后来得知这些凄惨往事，忽然想到：若当时知晓，真不知自己将怀着何等心境，走出那梵音萦绕之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