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南京地名 | 钞库街:财源滚滚,丰盈天下

公元1374年，明洪武七年，朱元璋下了一道诏书，设立宝钞提举司，下设钞纸、印钞二局，宝钞、行用二库。说得直白些，这就是当时国家的“印钞厂”和“国库”。这条街，从此就叫了钞库街，一叫就是六百多年，到今天都没改过口。

洪武八年（1375年），一种名叫“大明通行宝钞”的纸币在南京印造发行。这可不是我们现在手里拿的那种小巧的纸钞，它标准尺寸约为33厘米长、22厘米宽，不同印造批次的实物尺寸在32—34厘米长、19—22厘米宽之间浮动，比A4纸更长，宽度相近或略宽，堪称中国乃至世界纸币史上票幅最大的官方流通纸币之一。纸币以桑皮纸为材料，质坚耐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票面设计庄重华美，四周饰有龙纹花栏，上方横额书“大明通行宝钞”，两侧各有四个字的篆文竖额，右侧为“大明宝钞”，左侧为“天下通行”。票面正面盖有两方朱红色官印，分别为“大明宝钞之印”与“宝钞提举司印”；背面盖有朱红色“印造宝钞局印”，以及油墨印制的对应面额。在纸币下方，还印有严厉的警示文字：“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仍给犯人财产”，可见其威慑力。

这套宝钞面额分为六等：一百文、二百文、三百文、四百文、五百文和一贯。按规定，一贯宝钞可兑换铜钱一千文或白银一两，四贯则可兑换黄金一两。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朝廷又新增十文至五十文的小面额宝钞，完善了面额体系。起初由中书省印制，洪武十三年废中书省后，改由户部负责印造纸钞，工部则主持铸造铜钱。从正式发行算起，大明宝钞流通近150年，其核心主面额“一贯”终明一世始终未变，票面始终印有洪武年号，这种长期稳定性，在中国古代纸币史上相当罕见。

然而好景不长。由于朝廷只发行不回收，市面上的钞票越来越多，通货膨胀接踵而至。至成化年间，民间已普遍使用白银，宝钞仅用于部分官员俸禄发放；正德年间，朝廷停止印制新钞，宝钞在民间流通中基本退出。到嘉靖元年（1522年），官方正式停用大明宝钞，铜钱和白银共同成为主流流通货币，其中白银逐渐占据主导地位。值得一提的是，当时铸造铜钱的铸钱作坊设在今天太平南路附近，那里有座桥因为靠近钱厂，便被称作“钱厂桥”（现已不存）。虽然宝钞退出了历史舞台，“钞库街”这个名字却沉淀了下来，成为一段金融史的活化石。

如今我们说起“超酷”，那是网络时代的俏皮话。可六七百年前，这条街是真正的“钞库”所在，掌管着整个大明王朝的银根。

钞库街还有个带着香气的名字，叫“沉香街”。名字背后，是一段让人唏嘘的明代传说。

据清人钮琇《觚剩》记载，浙江嘉兴的大收藏家项元汴（字子京，号墨林）来南京游玩时，在钞库街结识了一位歌女，两人情意相投。离别时，歌女依依不舍，珠泪涟涟，项元汴深受感动。回到嘉兴后，他决心为这位女子赎身，于是不惜重金四处收购名贵的沉香木，聘请能工巧匠制作了一张精美绝伦的沉香床，又备了数箱上好的丝绸锦衣，满载一船厚礼再次来到南京。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走进歌女的院子时，对方正陪着别的客人，对他视若无睹。项元汴心中已凉了半截。待他自报姓名并说明来意后，歌女才勉强露出笑容。项元汴强压不快，命人将沉香床抬入院中。酒席间，他突然起身，指着歌女大声斥责：“我原以为懂爱情的人在风尘之中，不惜千金以博你欢心。不料才数月，你便把我忘了。人说你们情如杨花，我过去不信，今日信了！”说罢，他命仆人撕裂锦衣，又取来斧锤，当众将那张价值连城的沉香床砸碎，付之一炬。

沉香木燃烧起来，异香冲天，烟雾弥漫整条街巷，数日不散。“沉香街”的名字便由此传开。南京民间也因此留下一句俏皮的歇后语：“钞库街里看库房——守财奴”，虽是戏谑，却也让人记住了这段旧事。

钞库街38号，是这条街上最让人流连的地方。这里是明末清初“秦淮八艳”之一李香君故居媚香楼的复建地。复建后的媚香楼临河而建，推开窗，秦淮水色与桨声灯影尽收眼底。

李香君的故事，因为孔尚任的《桃花扇》传唱了三百余年。这部传奇剧本在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写成，1708年刊刻印行，从此李香君的名字再未消散于历史烟尘中。

她虽是风尘女子，气节却不输士大夫。崇祯末年，复社才俊侯方域来到南京，在媚香楼与李香君一见倾心，以一柄象牙骨白绢面宫扇定情。那时奸臣阮大铖想拉拢侯方域，派人送钱来，李香君当面严词拒绝，一番话骂醒了侯方域。后来侯方域投奔史可法抗清，李香君送他到桃叶渡口，两人就此别过。

侯方域走后，奸臣田仰要强娶李香君为妾。香君誓死不从，一头撞在柱子上，鲜血溅在那把定情的宫扇上。画家杨文骢见了，顺着血迹点染几笔，画成一枝桃花，桃花如血，血如桃花。“桃花扇”由此得名。

1991年，秦淮区政府在钞库街38号复建了李香君故居陈列馆。这处建筑原为清末袁道台旧宅，三进两院，青砖小瓦马头墙，是典型的江南河房民居，已被列为江苏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馆里陈列着李香君的史料，桃花扇的复制品，还有1963年西安电影制片厂出品的《桃花扇》的剧照，当年这部电影，正是在秦淮河钞库街片区取的外景。

如今的媚香楼，每天都有游客慕名而来。站在二楼推开窗，秦淮河水就在脚下，画舫往来，柳絮飘飞。三百多年前，李香君大概也是这样倚着窗，望着河水，等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