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三个“适配”与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教育改革

时间回拨到2025年1月12日，在南京大学本科教育教学改革推进会上，南京大学党委书记、中国科学院院士谭铁牛围绕南京大学本科教育教学改革提出三点意见：第一，强化使命意识、创新意识、标杆意识“三个意识”，准确把握本科教育教学改革新形势；第二，突出适配国家需求、适配时代特点、适配学生个性化全面发展 （即“三个适配”），着力开拓引领本科教育教学改革新方向，答好时代之问，办好让党放心、让人民满意、让社会点赞的本科教育；第三，紧扣把牢改革方向、谋好改革方案、抓实工作举措“三个重点”，努力开创本科教育教学工作新局面。

2025年1月12日，在南京大学本科教育教学改革推进会上，谭铁牛提出南京大学本科教育教学改革要适配国家需求、适配时代特点、适配学生个性化全面发展

自此“要办中国最好的本科教育”的南京大学所提出的这三个“适配”一直给我了很多思考和启发，最近也在反复琢磨南大“三个适配”的提法，越想越有思考和收获。

南京大学重视强调“以本为本”——是国内第一个提出“要办中国最好的本科教育”的大学，是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办好中国的世界一流大学”时寄予厚望的五所中国顶尖学府之一

不只是因为这三个词本身——适配国家需求、适配时代特点、适配学生个性化全面发展——听着实在、不空洞，更因为把这几个字往南大这些年做的事里一搁、一一对照，就会发现它是真真正正落地的，不是喊在嘴里的口号。其实这样这就很不容易了。

高校提理念，最让人诟病的就是说一套、做一套。但南大这个“适配”，你能从它强基计划的方向调整里看出来，能从它在全国率先把人工智能设成全体本科生必修通识课的决策里看出来，也能从那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让玫瑰成为玫瑰，让松柏成为松柏”——里实实在在感觉到。

所以我今天想讲的，不是复述南大做了哪些具体事，而是琢磨这三个“适配”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一样的教育逻辑。

图源：南大招生小蓝鲸微信公众号

适配国家需求：不是“服从”，是“同频”

很多人一听“适配国家需求”，第一反应就是“让学生毕业后去国家需要的地方工作”。这理解不能说全错，但确实太浅了，没摸到点子上。

南大真正在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国家的战略命题，悄悄转化成学生的学术志趣。

可以看到它强基计划新增的两个方向——“智能科学”和“电子科学”。人工智能、集成电路，这些都是明摆着的卡脖子领域，国家急需要人。但南大没喊什么“同学们要响应号召、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这类口号，而是让刚进校的本科生，就能直接进全国重点实验室，就能跟着院士做课题，就能去华为这样的头部企业做实训、见真章。

那么这个设计的巧妙之处，到底在哪？

它让“国家需求”这个听起来宏大又遥远的词，变成了学生触手可及的学术体验。一个学生在解决具体技术难题的过程中，在跟顶尖学者日常交流的耳濡目染里，自然就会把自己的学术兴趣，和国家最紧迫的需要对接上。这不是外在的要求、生硬的灌输，而是内在的、自然而然的生成。

3月7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民生主题记者会上，教育部部长怀进鹏提出，将大力推动高校从注重学科发展向服务国家使命转变，深度融入国家现代化发展大局，以实干增实效，攻坚克难推进教育强国建设，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坚实教育科技人才基础。视觉中国 图

我觉得这才是“适配国家需求”真正高明的地方——不是让你被动服从什么，而是让你发现，自己想做的、能做的，刚好就是国家需要的。这中间当然有一整套制度在托底，但它在育人层面呈现出来的效果，是自然的、舒服的，一点不生硬。

适配时代特点：识别什么是“不可缺席的素养”

南大做了一件在很多人看来挺“激进”的事：把人工智能通识课，设成了所有本科生的必修课。不管是文理工医，一个都不能少，必须学。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谭铁牛书记有句话说得特别直白：“人工智能会淘汰不用人工智能的人。”

南京大学人工智能通识核心课程体系

这句话背后，是南大对时代的一个清醒判断：AI已经不是某个专业、某群人的事了，它是这个时代的基本素养，就像二十年前的计算机基础课、十几年前的英语课一样，是每个人都得有的一块知识底板！

但南大这一步，真正值得琢磨的还不是“设为必修课”本身，而是它回答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大学怎么判断，什么东西重要到了“必须教给每一个学生”的程度？

这其实是大学课程体系设计的核心难题。任何时代的大学，课程都在做加法，新的知识、新的技术层出不穷，但学生的学时就那么多，精力也有限。往课表里多塞一门新课，就得回答一个拷问：凭什么是它？凭什么它值得成为所有人的必修？

南大的回答很明确：看这个时代最根本的趋势在哪。如果一场技术变革，会刷新所有学科的工作方式、思维方式，那它就是不可缺席的素养，就必须教。这种判断能力，对任何一所大学来说都至关重要。尤其是新型研究型大学，更得好好琢磨：学校现在要求学生必修的那几样东西，真的配得上“这个时代所有人都该有的素养”这个标准吗？

图源：南大招生小蓝鲸微信公众号

适配学生个性化全面发展：选择的背后是支撑，不是放任

南大“三三制”最出名的一句话，就是“三个百分百可选”：课程可选、专业可选、发展路径可选。

南京大学正在全力谋划推进“新三三制”改革

这听起来特别理想，特别“以学生为中心”，但很多大学其实不太敢这么搞。原因很简单：给学生太多自由，如果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该往哪走，最后可能就是一场混乱，反而耽误了自己。

南大敢这么做的底气，到底在哪？仔细琢磨下来，关键在于它给学生的不只是“自由”，还有两层实实在在的东西：一通百通的出口机制，和一整套兜底的支撑体系。

比如说匡亚明学院的配置，最能说明问题——四个100%：百分百自由选方向、百分百自由选导师、百分百自主申请国际交流、百分百入选拔尖计划。这些都是“自由”，但每一项自由的背后，都有导师兜底指导，有项目支撑资源，有制度保障退路。

这不是让学生瞎碰、瞎选，而是让人在充分的专业指导下，自己去探索、去试错。就算探索错了也没关系，有转入转出的机制给你调整，有导师帮你纠正方向。“让玫瑰成为玫瑰，让松柏成为松柏”，前提是你得给玫瑰和松柏，充足的土壤、阳光，以及——辨认自己是谁、适合走哪条路的时间和方法。

这里有一个差别，特别重要：给学生自由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他们“怎么舒服怎么来”，不是放任不管，而是逼着他们“自己去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自由如果不是高挑战，只是低门槛，那自由就变成了松懈、变成了惰性。南大的“百分百可选”，配的是高标准的课程要求、严格的学术训练，还有进入国家级科研平台的机会。它不是让你轻松毕业、混个文凭，而是让你真正负起对自己学术道路、人生方向的责任。

这才是因材施教的真正内涵：不是降低标准来适应你，而是给你足够的资源和方法，让你达到更高的标准——只不过，是用你自己的方式、适合你的节奏去达到。

在南京大学即将迎来122周年校庆之际，匡亚明学院于5月13日在院楼前举行了“2024小蓝鲸学术周开幕式暨本科生科研导师聘任仪式”。图源：南京大学，匡亚明学院官网

三个适配之间的张力

这三个适配，分开看各有各的道理，都很站得住脚，但合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有一件事很少有人讲：它们之间是有张力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矛盾的。

比方说，“适配国家需求”要求学生往特定的战略方向聚焦、深耕，“适配学生发展”又鼓励学生往多元的方向生长、探索。这两者不是天然和谐的，甚至有时候会互相牵扯。国家战略的优先级，和学生的自由探索之间，怎么协调？南大的做法，是让两者在高水平的科研实践中自然汇合——学生在攻克国家需要的真问题、真难题的过程中，完成自己的学术成长、找到自己的定位。但这个汇合点不是自动生成的，它要求大学持续投入资源，去维护好这个连接，去平衡好这个关系。

再比方说，“适配时代特点”要求大学敏锐地与时俱进，跟上技术变革、社会发展的节奏，但教育教学这件事本身，又是长周期的，需要一些稳定的、不那么紧跟时髦的东西——比如基础学科的沉淀、人文素养的培育。你可以在全校推AI通识课，因为判断这是时代大势、必须学。但如果过几年，又出了一个新的技术风潮、新的热点，是不是又要再加一门必修？这就要求大学，在“敏锐”和“定力”之间，同时保有两种品质：既不盲从潮流，也不落后时代。

这些张力，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没有标准答案，而是需要在制度设计、日常办学中，不断去平衡、去调整的矛盾。能看到这些张力，能琢磨怎么去平衡，比简单地复述三个适配的“和谐统一”，可能更有价值，也更贴近大学办学的真实情况。

值得新型研究型大学琢磨的地方

我一直在想，南大这套“三个适配”的思路，对新型研究型大学到底意味着什么。

最不该的借鉴方式，就是把它当成一个“最佳实践模板”，直接拿过来抄作业。因为南大自己也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一整套蓝图，再按图施工的，它是一步步摸索、一点点调整，在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的过程中，慢慢形成这套逻辑的。后来者拿到的，不能是那个静态的、现成的结果，而得是那种琢磨问题、解决问题的方式。

那么，南大这套“适配”思路，最值得新型研究型大学琢磨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觉得，是它在几个关键要素之间，建立连接的方式。它让“国家需求”没有变成空洞的口号，而是转化成了可落地、可感知的制度安排；让“时代趋势”没有变成杂乱的课程列表，而是锚定成了每个学生都必须具备的核心素养；让“学生自由”没有变成空洞的承诺，而是配置成了一整套带有支撑、带有边界的选择机制。它把“以学生为中心”“服务国家”“回应时代”这几件容易各说各话、各走各路的事情，拧成了一股绳，形成了一个闭环。

不是说南大做到完美了，它也一定有自己的困惑和需要调整的地方。但它用实践证明了，这几个方向不是互相矛盾、不可兼顾的，是可以放在一起琢磨、一起推进的。

新型研究型大学如果能琢磨清楚这套逻辑，在自己的办学土壤上，找到这三个适配的具体落点——不是直接搬运南大的专业设置、项目模式，而是结合自己的定位，找到适合自己的连接方式——那才是真的学到了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