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洲横沙的逸亭招公祠里有乾隆五十三年的《重建逸亭祖祠碑记》。碑文显示巨洲捐款最多,为二十两银,随后是X林,渭泉,升文,郁文。
郁文应该就是招茂章,招子庸的父亲,是逸亭祖那一房的人。乾隆五十三年他19岁。冼玉清教授曾写道:"茂章有高声,重立品自爱,不似俗人之徒慕虚名,……少年孤持,支持家计,不能得一第以显亲,终身引为憾事。故欲教子成名。”
翻译成现代文就是招茂章为了家计生存,错失功名,他把自己没实现的梦想寄托到孩子身上,望子成龙,希望儿子们能弥补他的遗憾,成功上岸。
招子庸两兄弟的确没辜负父亲的期望。子庸是嘉庆丙子科举人,在山东做官,声誉甚佳,被当地人称为“赵子龙”;弟弟为宽则是贡生。
招子庸当年是怎样读书的?
茂章经常“缅怀家世难,覙述至流涕。否极者后昌,望尔光门第”。翻译一下:仔啊仔,你知唔知你老豆当年几艰难啊,挂住稳食冇读书,几辛苦先养到你咁大。家阵终于有啖好食,你要生性啊,好好读书,考间好大学,稳份稳定工,生翻几窦仔。
招子庸的确好生性,“以乃父期望心切,故苦志读书,苦读而生病”。读书读到病,好彩唔係抑郁症,唔係跳江一次。
高压下,招子庸23岁中举,圆了父亲的功名梦,35岁出版了《粤讴》。
粤讴本是流传于珠江水岸的下里巴人之歌,内容多为花艇上的歌姬妓女诉说欢场无真爱、男子多薄幸的情事。招子庸为何会对歌姬妓女的情事如此着迷,也许是高压下的释放,也许是男人的本性。
粤讴经招子庸等文人升华之后,成为雅俗共赏的民间艺术。清朝末年,后来做了港督的金文泰在新界做官时把粤讴翻译成《Cantonese Love Songs》一书,把粤讴推广到英语世界。
1928年,金文泰代表英国正式承认南京国民政府。他来广州访问的时候,受到广州市民的热烈欢迎,沿街建牌楼迎宾,唱粤曲助兴。
招子庸的前半生,换成我们现在的轨迹,就是23岁大学毕业,玩了十多年,35岁出版了本书,安全度过35岁危机,37岁远赴山东任官职,入了体制。
招子庸在山东临朐做知县时,邻近的潍县有人起兵造反。那人还以治病为由骗取老百姓的签名,伪造成花名册。当时的县令发现名单上大部分人只是被蒙骗糊里糊涂签了名而已,一把火烧了花名册,以免殃及无辜,自己却因造反一事被罢了官。“邑人感其恩德称道弗衰"。
造反之时,官府曾派招子庸到潍县侦察实情,他便单人匹马跑去调查了一圈,出色地完成任务。当地人敬佩其有武将胆识,美誉其为“赵子龙”。
潍县县令被罢后,招子庸接替了他的位置,升了职。
招子庸到任后,首先安民平乱抚民心,继而奉行无为之治,休养生息,不折腾百姓,且其本人能文能武,可与前潍县县令郑板桥齐名。郑板桥就是扬州八怪那个郑板桥。
可惜招子庸在潍县的时间不长,现在潍县的宣传大多只知郑板桥,而不知招子庸。
招子庸在潍县,后人有对联:
太爷姓招招贼招火招蚂蚱这个招法招不住
小子名庸庸头庸脑庸胡子此等庸材庸不得
上联说的是碰上了自然灾害,下联说的是休养生息啥事都没干。但,正是有灾害才需要休养生息不大动筋骨。
招子庸在潍县的时候,收留了一个名叫鲍鹏的同乡,就是这个人,给招子庸惹出个大麻烦。
鲍鹏,香山县人,原本在广州做洋行买办,私底下和洋人做买卖,怕被缉拿,逃亡到山东投靠招子庸。
鸦片战争前夕,某天义律的舰队途径山东,语言不通。招子庸就推荐了鲍鹏做翻译,英舰停靠只为补给,别无他意。
鸦片战争爆发,林则徐被罢免,琦善南下擦屁股。途径山东时听说鲍鹏曾经和英国人做过翻译。琦善信不过广东本地的翻译,怕他们经常与英国人接触,容易通敌;山东那么远,比较有保障,便把鲍鹏带到广州。
琦善到广州后,才知道鲍鹏是个”要犯“,但又想了想,鲍鹏只是想赚点小钱而已没什么大碍,便继续把他留在身边,参与到南京条约的谈判中去。
由此推断,连琦善都是来到广州才知道鲍鹏犯了事,常年在山东的招子庸应该是不知情的,可知后来当他因窝藏之罪受到牵连罢官时,心里有多郁闷。
谈判桌上,清朝和英国是如何谈的呢?清朝连一个官方翻译员都没有,三脚猫功夫的翻译怎比不上英国那边的传教士翻译,况且清朝连状况都没搞清楚,结果就谈出了香港这个条件。
香港这么大件事,谁能担当得起。二话不说先把谈判的人捉起来,鲍鹏就这样被套上了”汉奸“帽子。
然而整个朝廷都没人查到有实质证据,只能把鲍鹏充军新疆,招子庸革职回乡。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有学者翻查英国陆军部档案时,查有档案指出鲍鹏在山东时有"通敌"嫌疑。鲍鹏曾建议义律切断京杭大运河的交通。后来英国果然攻打扬子江流域迫使清朝议和。
这个战略上的选择,英国内部一早已有讨论,并不一定和鲍鹏相关。至于鲍鹏是否真正提供了情报,还待更深入的考证了。
招子庸回到横沙时,48岁,带了很多行李,很大阵仗。谁又明白他当时的心境如何。
五年后,子庸逝世,享年53岁。
如果当初他没收留鲍鹏,或者他会顺利退休衣锦还乡。
如果不是琦善南下,如果鲍鹏没有跟着琦善,这个世界会否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