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像踏入一幅流动的历史画卷。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古木遮映的通幽曲径,一砖一瓦都在讲述过去的故事。这里有着“东方最美校园”之称,可她的美从不止于外表。
起初只被飞檐与绿荫牵住目光,可坐在德风园,望着肆意生长的草木,竟生出“城春草木深”的感慨。地处南京,这片土地意义非凡,不禁沉思:这里曾见证怎样的过往?草木繁盛之处曾是怎样的风景?翻读《金陵女子大学校史》《魏特琳日记》等史料,一段段感人的故事渐渐浮出。为读懂这份深埋的记忆,我寻来老照片里的随园,又在 2025 年的相同位置按下快门,于是有了这篇文章。
1931年,金女大师生齐聚100号楼后的草坪,魏特琳被同学们围绕在正中间。岁月轮转,100号楼后的草坪已经改为德风园,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曾见证1931级金女大毕业生的郑重宣誓。老照片里,身着学士服的女生们站在青砖小楼前,背后是清晰可辨的100号楼飞檐。而今,相同的角度已被茂密的树木覆盖,只有仰头时才能从枝叶缝隙中窥见当年的窗棂轮廓。
这种“植被吞没”的变迁,在随园并非孤例——在金女大毕业仪式后,魏特琳与社会系主任徐德理站在现12号楼前的大草坪合影。如今站在相同的位置,只能望见400号楼的一角,100号楼已然被绿植静静覆盖。
曾经,在每个凉爽的秋天,随园建筑之间的草坪、道路上都会盛开着成片的菊花,那是校园的花匠和魏特琳女士摆放的。吴贻芳校长说:“她酷爱自然,常在课余,植树种菊,对菊花的爱好,不亚于五柳先生。每至深秋,辄陈菊数百盆,公开展览,与爱好之人,共同欣赏。”魏特琳十分钟爱菊花,她曾在日记中28次提及菊花,“午饭后的两小时,我在布置菊花,把菊花摆放在中央楼前展览。”“秋天的景色越来越美丽,菊花放在中央楼前展览。今天有几架重型飞机飞过,远处有枪声。”在残酷的战争现实中,朵朵菊花仍然以怒放宣告生命的百折不挠,正是它们陪伴着金女大的难民们度过艰难的岁月。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如今的随园百花盛开,春有玉兰夏有荷,赏花之人络绎不绝,却鲜有人提起这段过往,曾经有位美国女性于此悉心照料钟爱的菊花,珍爱每一个生长于此的生命。
在1930年代的照片里,从100号楼向东方望去,紫金山的轮廓在薄雾中清晰可见;而现在,同样的角度被层层叠叠的城市高楼与旺盛生长的林木所切割,在随园眺望紫金山的视觉体验已经很难再有,令人难免有些唏嘘。
在一张面朝100号楼的老照片中,身穿白色旗袍的金女大学生三两成群、兴高采烈地从大草坪旁走过。她们的笑容明亮、脚步轻盈,仿佛正走向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而就在不远的历史角落,战火骤起,硝烟弥漫。同样是这些年轻的生命,却在另一个时空里奔跑、匍匐、坚守:有人毅然留下守护校园,有人远赴他乡保存学术火种,亦有人以血肉之躯挡在苦难面前。
历史总在不经意处留痕:1948年,三年级学生在大草坪上跳法国宫廷舞,裙摆扫过的草叶,如今仍在游人洒下的笑声里摇晃。晴日午后,这片草坪上“长”出的三三两两晒太阳的学子,与老照片里起舞的身影,隔着时空共享着同一片阳光。
1934年,吴贻芳校长陪蒋介石、宋美龄走过校园时,旗袍领口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照片里她伫立在100号楼,这位中国第一批女校长、第一批获得学士学位的女大学生,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始终紧紧护着金女大的教育火种。她将“厚生”的校训织入随园的文脉肌理,更将其浇筑进抗日战争时期教育兴国的壮阔征程里。
1937年冬,随园的菊花尚未凋零,这里已成为南京安全区的核心区域。在泛黄的合影老照片里,200号楼前,魏特琳坐在前排左四,眼神坚定,她身边是舍监程瑞芳、总务主任陈斐然——这三位金女大工作人员,构成了保护上万名妇女儿童的核心“铁三角”。
魏特琳的日记里,藏着太多惊心动魄的瞬间。她曾多次被日军用带血的刺刀指着胸膛,还曾遭遇辱骂和耳光。“这是美国的财产,你们没资格进来!”魏特琳愤怒又坚定地用日语大喊。但领头的士兵却咧嘴冷笑,粗鲁地把她推到一边,凶狠地说:“我们是来找漂亮姑娘的!”在她的日记中,我读到的是日夜不休的奔波,是与日军的周旋智斗,是对万名妇女儿童的坚定守护。
如今15号楼的位置,曾是她组织难民孩子们进行障碍赛的场地——当时墙外就是日军岗哨,她怕孩子们乱跑遇险,便在没有体育器械的情况下,用木箱、绳索搭起简易赛道,让笑声暂时压过恐惧。
1940年4月14日,她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我几乎要精疲力竭了,以前尽管工作进度缓慢,尚能按部就班地规划任务,然而如今连这样的能力也丧失了,双手似乎不再听从我的指挥。”巨大的工作压力和目睹暴行带来的心理创伤严重损害了她的健康。1940年她因精神崩溃返回美国治疗。1941年5月14日,她在印第安纳州的公寓中打开煤气自杀身亡。她的墓碑上刻着“金陵永生”四个汉字,以纪念她与南京、与金陵女子大学的深刻联结。
程瑞芳,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舍监(负责管理学生宿舍、食堂等)和护士。她是魏特琳最得力的中国助手和合作者。魏特琳在日记里高度评价过程瑞芳“程夫人的许多意见都非常明智、有价值,但她也是疲劳至极”。她负责难民营的内部日常管理,包括难民的登记、住宿安排、饮食和卫生防疫等繁杂工作,是维持这个万人难民所得以运转的关键人物。
而总务主任陈斐然,在南京城秩序崩溃、物资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承担起了为上万名难民筹措粮食、燃料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的艰巨任务。他冒着风险外出采购、运输物资,是保障难民得以生存下去的“后勤部长”。
老照片里藏着更多细碎摇曳的光点:临时棚屋旁,上海来的吴凡波教授教妇女们纺织,如今这处旧址已改成德风园书房,学子们翻动书页的声响,回应着当年的织机声。
500号楼旁,当年排队接种疫苗的孩童紧攥着魏特琳从美国寄来的糖果,那一点点甜,或许能悄悄稀释些战争的恐惧;如今这里水杉已亭亭如盖,绣球簇拥成海,成了随园里又一处让学子驻足的风景。
音乐厅前,四位盲人姑娘正唱着诗,魏特琳站在一旁,指尖轻打着节拍,笑意漫过眼角——她们的歌声穿透黑暗,像漏下的星光。如今这方空间里,学子们的练琴声、音乐会的掌声,恰似与当年歌声的遥远呼应。
战争局势稍缓后,金女大的家政课上,失去亲人的妇女们围坐在一起,学缝纫、练烹饪,跟着老师学家禽饲养,努力学习如何生活。结业那天,她们亲手缝制了第一件衣裳,一针一线里里藏着重生的勇气。
那些曾在100号楼里蜷缩暂居的难民或许不会想到,当年为他们遮挡炮火、抵御风寒的青砖小楼,如今仍以斑驳的墙身默然伫立,在日日夜夜中,继续守护着一代代学子的朝读暮思,已然成为每一代南师人的精神家园。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也是魏特琳女士逝世84周年。当我们对比随园的今昔照片,看到的不仅是建筑风貌的变迁,更是一段精神的传承。从金陵女子大学到南京师范大学,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先辈们的热血与奉献:昔日的难民收容所,今日的莘莘学子读书声;昔日的战火硝烟,今日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安宁。随园见证了中华民族从苦难到复兴的历程,也见证了中国女性从觉醒到自强的蜕变。
通过这些今昔对比的照片,我们能够站在历史和当下的交点,缅怀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同胞,感恩那些曾为这片土地付出过的中外友人。随园之美,因这些故事而更加璀璨;随园之魂,因这些记忆而永续流传。
愿逝者安息,愿生者珍惜,愿随园的故事永远被铭记。
谨此本文纪念所有在战争期间遭受苦难的同胞们,以及那些为他们带来希望之光的中外友人。历史不会忘记,我们也不会。
老照片:《金陵女儿图片故事》《日本侵华图志第16卷 南京大屠杀》《永生金陵:魏特琳传》↑点击名片关注随园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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