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零零落落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着细细的盐末。落在衣上,即刻就化了,只留下一点点润湿的痕迹。不多时,那盐末变成了鹅毛,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下来。我站在窗前,看得呆了,这雪,竟是带着几分迟疑的,仿佛知道自己落在什么地方。
南京的雪,从来不是北国那种铺天盖地的豪雪。它来得文静,去得也文静。落在屋顶的青瓦上,瓦便渐渐地白了。落在院中的腊梅上,梅便微微地颤了。落在明孝陵的石象上,石象便显出几分沧桑的温柔来。
披衣出门,雪还在下着。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鸡鸣寺附近,远远望见那黄色的墙壁在雪中格外醒目,像是从古画里裁下来的一角。寺里的钟声忽然响了,沉沉的,穿过雪幕传来,把空气都震得有些发颤。有几个香客正从寺门出来,撑着伞,躬着身,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那脚印不一会儿又被新雪盖住了,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过似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夫子庙。平日里熙熙攘攘的秦淮河畔,此刻也冷清了许多。河边的垂柳上挂着雪,像是一树一树的梨花。文德桥的栏杆上积了厚厚的雪,有几个孩子在那里堆雪人,欢笑声在雪中显得格外清脆。我站在桥上看着,忽然想起杜牧的诗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那时的秦淮河上,该是怎样的情景呢?如今歌女是没有了,灯船也少了,只有这雪,还像千百年前一样,静静地落着。
雪渐渐小了。天色向晚,路灯次第亮起来。在橘黄色的灯光里,雪片变得晶莹剔透,闪着柔和的光。回到住处,推窗再看,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薄薄的雪光里。远处的紫金山隐隐约约的,像一道淡墨痕。山脚下,万家灯火明明灭灭的,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
这一夜的雪,怕是要化了吧。我这样想着,忽然有些不舍。南京的雪,来得慢,去得快,就像那些逝去的时间,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也许第二天窗子打开,一片白茫茫将覆盖我的视线,就像梦里一样 。
夜深了,雪还在下着。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这雪,正覆盖着这座古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