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里的人叫唐生智,穿军装,目光平静。他是湖南东安人,1889年生,保定军校第六期毕业。这一期的同学里,还有蒋介石。
他是经历过辛亥革命,北伐战争以及抗日战争的将领,北伐时期赫赫有名的攻克长沙,武汉之战,他就是总指挥,随后好做过湖南省主席。
他有一个称号,叫"佛教将军"。军阀混战年间,他拜了佛教密宗居士,自封了这个头衔,用佛教理念管军队,在民国将领里独一份。
1937年11月,蒋介石带他去看了紫金山防线,跟他说,你看这样的地势,这样的部队,守南京也不是没有希望。可以说,这已经是一种明示了。
"誓与首都共存亡"
11月中旬的南京,已经没有人愿意守了。
蒋介石召开国防会议,问了一圈。李宗仁说:南京守不住,宣布不设防。白崇禧说:象征性防守就够了。何应钦说:摆个姿态,不能硬守。德国军事顾问法肯豪森也持同样意见——不作无谓的牺牲。
唐生智没有说话。
会议散了,其他人走了。蒋介石把他单独留了下来。两个人沿着教导总队的阵地走了一段路,没有人知道那段路上具体说了什么——没有记录,没有旁人在场。结果很清楚:蒋介石说"要就是我留下,要就是你留下",唐生智接话说"与其是你,不如是我"。
次日的会议上,唐生智站出来主动请缨:南京是国父陵寝所在地,值此大敌当前,在南京如不牺牲一二员大将,不但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更对不起最高统帅。本人主张死守南京,和敌人拼到底。
蒋介石当场拍板:"好,就你!"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南京守不住。他手上能用的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在淞沪会战已被打残,新兵比例高达百分之三十八。但这句话他说出来了。
11月27日,唐生智对中外记者公开发表谈话:"本人与所属部队誓与南京共存亡,不惜牺牲于南京保卫战中。"
这句话登在报纸上,传到部队里,南京的民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破釜沉舟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觉得他有铁血决心的事:收走了长江上所有可用船只。
军委会船舶运输司令部在南京移交了大小轮船27艘,交给唐生智调度。金福林指挥的船队,在唐生智接手之前,三个夜晚从南京抢运出难民超过一百万人。
唐生智接到船之后,下令禁止两岸船运。他同时宣布:私自渡江者,一律军法处置。
船全部交给了宋希濂的第三十六师看管,停泊在下关江边。
全国舆论称赞他破釜沉舟。
但有一艘船没有交出去。唐生智让参谋长在煤炭港的芦苇丛中藏下了一艘小火轮,只有几个人知道。
百子亭
唐生智的公馆在鼓楼北侧的百子亭巷内,紧邻玄武湖,距离卫戍司令部所在的铁道部大楼不远。
战事期间,他大部分时间在百子亭办公,主要参谋也随他在此。院子里修了防空洞,但空袭警报响起的时候,他懒得钻,继续坐在桌前看文件。炸弹落下来,办公室的墙震塌了半面,门窗玻璃碎了满地,他站起来看了看,让人清理现场,继续办公。
参谋科长谭道平判断日机已经发现了这个位置,建议转移。唐生智说:我不会因为日本的几颗炸弹就搬离这里。
他对下属说:如果你们觉得这里不适合办公,可以搬到铁道部的地下室去。我和两位副长官罗卓英、刘兴都留在这里。
12月7日,日军对百子亭一带实施重点轰炸。数百架日机轮番投弹,公馆周围落弹密集。唐生智始终没有进防空洞。
他脸上没有惊慌的神色。身边的人说,外面炮声隆隆,他坐在里面神色自若。
12月8日天明之后,参谋们转移到了铁道部地下室。唐生智继续留在百子亭。
守与退
12月11日,是南京保卫战中最漫长的一天。
雨花台方向已经守不住了。光华门反复争夺,阵地犬牙交错。日军集中了抗战以来最大规模的重炮群——唐生智战前督修的高标准军用公路,能通行15吨坦克和重炮车,此刻反而让日军的240毫米攻城榴弹炮通行无阻地推到了南京城下。
蒋介石在这一天发了三次撤退指示。中午12时电话命令唐生智"赶快到浦口来";下午发电"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晚上又发了一封内容相同的电报。
但"可相机撤退"的前提——"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含义模糊,何时执行并未明确。
唐生智做了两手安排。
12月11日24时,他签发了"卫参作第44号命令",盖着"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关防"的印,要求各部死守现有阵地,未经命令不得撤退,违者按连坐法治罪。
12月12日凌晨3时,他召集副司令罗卓英、刘兴和参谋长周斓开会,说:现在城已击破,无法守卫了,委员长已有命令叫我们撤退,你们赶快去准备撤退命令。
一明一暗。表面继续坚守,暗地启动撤退。
二十分钟
12月12日下午5点,唐生智在卫戍司令部召开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会议只开了二十分钟。
他先宣读了蒋介石"可相机撤退"的电报,然后下达了书面撤退命令:司令部及直属部队、第七十八军和宪兵部队从长江渡江北撤;其余各部队冲破正面之敌,向皖南转移集结。
一部渡江,大部突围。
接着,他口头补充了一句: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第七十四军、教导总队,如不能全部突围,有轮渡时可渡江,向滁州集结。
两部渡江。大部变成了大部渡江。
这道口头命令,与书面命令互相矛盾。更致命的是,驻守挹江门的第三十六师没有接到新的口头命令,仍然执行唐生智先前"不许放一人一枪出城"的指示。
会议散了。将领们各自回去。
挹江门
数万官兵涌向城北的挹江门。
城门洞里人挤人,互相踩踏。有人被踩死在门洞里。第三十六师守在城门口不放行,双方开了枪,自己人打自己人。有军官拔枪对射,有士兵翻城墙跳下去摔断腿。
出了城门的人跑到江边,发现江边几乎没有船。27艘轮船在唐生智的命令下全部收缴管控,大部分被长官公署和直属部队优先使用。撤退令下得太急,渡江计划根本来不及执行。
近十万人挤在下关江堤上,前有长江,后有追兵。有人抱着木板下水,有人扎木排,有人在江边烧文件取暖,更多的人站着等,等一艘不会来的船。
那艘小火轮
12月12日傍晚,唐生智带着几个亲信,从百子亭出来,穿过已经混乱的街道,到了煤炭港。
芦苇丛中藏着那艘小火轮。
他上了船,船向北开去。江面上黑漆漆的,远处有火光,是下关方向的房子在烧。
他到江北之后说了一句话:带兵二十年,打了上百仗,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上船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功与过
南京保卫战失败的原因很多。兵力不足,装备劣势,日军重炮集中,淞沪会战后部队未及休整——这些都是事实。
但唐生智有三个决定,后果直接。
第一,收走所有船只、禁止渡江。他以此宣示守城决心,同时堵死了守军最后一条退路。撤退令下的时候,江边无船可用,近十万守军滞留江岸。
第二,撤退令自相矛盾。书面命令要求大部正面突围,口头命令又允许有轮渡时渡江。两道命令传到前线,各部自行理解,秩序彻底崩溃。
第三,预先为自己藏下小火轮。他走的时候,还有近十万人在等船。
这三个决定,每一个都有他自己的理由——收船是为了军心,口头补充是为了嫡系,藏船是为了长官安全。但三个决定的后果叠加在一起,把"与南京共存亡"变成了一句空话。
1937年12月13日,日军从中山门入城。滞留在江边的数万守军,大部分成了俘虏。
后来
新中国成立前,他也协助了湖南起义,因此,站在我们今天角度来说,对他个人的评价还是比较正面。死后总设计师也为他翻案,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葬礼。
唐生智回到湖南之后,变卖了青岛、长沙、永州、东安等地的房产和田产,连夫人的首饰也卖了,创办了耀祥书院,自己当校长。校训是"好学、力行、知耻",三个字来自他的恩师蒋百里。他收养了战争孤儿做义子,供他们读书。学校不许国民党三青团活动,也不禁止进步书籍。
1956年,有师范生问起南京撤退的事。他望着湘江沉默了很久,说了三个字:错在我。
1971年,唐生智在长沙因癌症病逝,终年八十一岁。临终前,他让人把一张标注了挹江门的南京地图挂在床前,目光停在那片城墙上,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