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是日军攻占南京中华门的照片,中华门青砖垒砌,墙体厚重,上有城楼,下有券门。城墙上的“誓复国仇”字样清晰可见。
1937年12月,守军在这段城墙后面阻击日军第6师团的进攻。城墙上原本有垛口,被炮弹削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守军用来架枪。
背水之城
南京的地形,从军事上看,对守方极为不利。
长江从城北流过,形成一道天堑,但也意味着:一旦北岸失守,守军无路可退。东面是紫金山及其余脉,南面是雨花台和牛首山,西面是长江夹江。只有北面相对开阔,但北面正是长江。
这是真正的背水之城。韩信当年在井陉口背水一战,打的是出其不意。南京守军的背水,却是真正的绝路。
1937年守卫南京的中国军队约十万人,从淞沪战场撤下来的各部队临时拼凑而成。74军是从上海撤下来的,88师是从苏州河畔一路打过来的,教导总队的骨干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毕业生。装备参差不齐,训练水平不一。
更关键的是:新兵比例高达百分之三十八。有些士兵一个月前才入伍,从未听过枪声。
日军进攻南京的部队约二十万人,包括第6、第9、第11、第13、第16、第18、第114师团等多个精锐师团。其中第6师团和第9师团是日军甲种师团,编制完整,火力密集。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三道防线
南京城防体系分为外围阵地和复廓阵地两个层次。
外围阵地依托南京外围的制高点构筑:东面汤山、栖霞山防线,由教导总队一部和第36师防守;南面汤水镇、淳化镇防线,由第74军一部防守;西南面牛首山、雨花台防线,由第88师防守。
复廓阵地是真正的城防依托:紫金山及天文台一线由教导总队主力死守,桂永清任司令;雨花台及中华门一线由孙元良第88师死守;城北幕府山一线由第36师防守。
教导总队的装备是当时中国军队中最好的之一:德式钢盔,德式步枪和机枪,部分部队还配备了战防炮。总队长桂永清是黄埔一期毕业,留过学德国,在当时的中央军将领里算是有近代军事素养的一个人。
但他面对的是二十万日军。
这三道防线,围绕南京城展开。但南京的防御计划,并不止于城墙和近郊。在南京东南一百五十公里以外,还有一道更远的屏障——广德。那里是日军从杭州方向进攻南京的必经之路,也是整个南京外围最先接战的地方。
最先到达广德的,是川军。
广德:川军先到的地方
四川的军队,在1937年之前的国军序列里,地位很低。四川军阀混战多年,川军在中央军眼里纪律散漫、装备落后,算不上正规战力。1937年之前,没有哪支中央军愿意跟川军配合作战。
七七事变之后,刘湘主动请缨出川。他在南京的军事会议上说:"要抗战,四川可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供给粮食若千万石。"当时他已经重病缠身,仍执意亲赴前线。出川后不到半年,刘湘病死在汉口。
川军出川的时候,穿的是短裤短褂、草鞋布绑腿。9月的四川还热,没有人想到仗会打到冬天。每个士兵手里一支汉阳造步枪,几十发子弹,两三个手榴弹。没有重机枪,没有反坦克武器,没有钢盔。这支部队从邛崃誓师出发,步行千里,翻越秦岭,沿途没有补给站,靠百姓接济粮食。
11月中旬赶到战区的时候,淞沪会战已经打完了。
到了前线,等来的是冷遇。战区司令部没有给他们安排补给,弹药和冬装都无从着落。中央军序列里的其他部队,不愿与川军协同,嫌他们装备差、训练差。分配防线的时候,广德这个位置给了145师——不是什么关键要地,也没有预备队支援。
饶国华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去守广德的。
饶国华手里有什么?汉阳造步枪,没有重机枪,没有反坦克武器。唯一的反装甲手段,是把几颗手榴弹捆在一起,人冲上去,往铁甲车底下塞。
11月25日,日军逼近界牌。145师与日军交火。饶国华负了伤,仍在前线指挥,苦战半日击退第一波进攻。
11月26日,日军出动27架飞机轮番轰炸,工事大部分被摧毁。
11月28日,日军以装甲车、坦克沿广泗公路进攻。川军把木材、门窗、桌椅、砖石堆到公路上当路障。45辆铁甲车开道冲锋的时候,川军士兵提前在阵地前挖了陷阱,先头铁甲车掉了进去。有人拿起集束手榴弹冲向铁甲车,炸毁部分车辆,打退了这一波进攻。
日军第十八师团在战报里写:此役战事之激烈,为我军退出淞沪以后所仅见。
但团长刘汝斋违背军令擅自后撤,导致全线溃败。刘汝斋是集团军副总司令唐式遵的亲戚,饶国华拿他没办法。
11月30日,广德失守。饶国华手里只剩一个营的兵力。他下令焚毁机场设施,不给敌人留下任何物资。然后来到广德城外的一片竹林里,给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刘湘写了绝笔书:
"刘汝斋不听指挥,以致兵败,职惟有不惜一死,以报甫公知遇及川中父老之情……广德地处要冲,余不忍视陷入敌手,故决与城共存亡,上报国家培养之恩与各级长官爱护之意,今后深望我部官兵奋勇杀敌,驱寇出境,还我国魂,完成我未尽之志,余死无恨矣。"
写完之后,他让卫士铺好卧毯,盘腿坐在上面,朝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举枪自戕。
时年四十三岁。
他是抗日战争中第一位殉国的川军高级将领。
各自的崩溃
12月4日,外围接战。
日军第16师团在句容以东与教导总队的警戒部队发生接触。第9师团猛攻湖熟镇,迫使守军第51师后撤。第16师团主力兵分两路包抄国军第66军。
12月8日,外围防线全面崩溃:汤山方向守军被打散,栖霞山失守,淳化镇丢失。各部队各自为战,缺乏侧翼支援,有的部队还没进入阵地就被打散了。
同一天,镇江沦陷。日军第13师团从扬州渡江后占领镇江,切断了南京守军北撤的陆路通道。
南京的北退之路,在12月8日这一天,被切断了。
雨花台与中华门:第88师的六天
孙元良的第88师,是当时中国最精锐的两个陆军师之一,全德式装备。但淞沪会战三个月打下来,一个师11000人,退到南京时只剩6000人,其中2000名是新兵——"基本上没有经过什么训练,临时充实进来的"。孙元良自己说:"这四千多官兵中还有一大半是新兵。"
他在雨花台和中华门之间守了六天。
雨花台素有"南京南大门"之称,是城南的咽喉要地。进攻方是日军第6师团,师团长谷寿夫,后来被南京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战犯。88师的抵抗让谷寿夫久攻不下,甚至怀疑自己的指挥能力。
但炮火太密了。城墙再也挡不住。
12月9日,雨花台失守。孙元良给旅长打了电话:再守一天。
12月11日,88师右翼防线被突破。日军三百人先锋部队入城。
六天里,88师3名旅长阵亡2名,6名团长阵亡3名,营长阵亡11名,八千余人为国捐躯。学者孙宅巍后来写道:阵地失陷,"非不为尔,实不能也"。
孙元良本人,在12月12日与部队失散。
关于他之后发生的事,有几种说法。一种说他躲进了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地下管道里,在那里躲了四天;另一种说他藏在难民区里;还有一种,来自他自己的回忆录——"我既然在江边找不着船,只好趁隙向东面的山地撤退",他带着600多名官兵从栖霞山与龙潭之间渡过长江,经泰兴、淮阴、郑州,1938年3月下旬才到达武汉。
无论哪种说法,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离开了自己的部队。从淞沪会战到南京,以及后来的淮海战役,孙元良一直以逃跑将军闻名。
2015年6月11日,孙元良的儿子秦汉来到南京雨花台。秦汉本名孙祥钟,是台湾著名演员。他在中华门城楼上写了一段话:"七十八年前的今天,南京城烽火连天,血肉横飞,父亲孙元良和他的将士们所展示出的勇气和信念,令我辈汗颜。中国军人,浩气长存。"
秦汉问学者孙宅巍:我父亲在南京,到底有没有污点?
孙宅巍说:从拉贝日记和魏特琳日记中查不到他躲藏的记录。但作为一个高级指挥官,打仗打到最后跟自己的部队失去联络,指挥官本身有一定责任。
秦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觉得热泪盈眶。
孙元良自己在回忆录里,用了一个词形容南京——"一辈子的创痛与耻辱"。
紫金山:教导总队的最后抵抗
紫金山是南京城东的制高点,山上的天文台是整个城防的视觉中心——谁控制紫金山,谁就能俯瞰南京全城。
总队长桂永清把主力放在了紫金山一线,包括他的大部分德械部队。这些士兵受过较好的训练,装备也相对整齐,是守军里最有战斗力的单位之一。
12月10日,日军第16师团主力对紫金山发起总攻。战斗持续了一整天。教导总队的士兵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有的士兵把枪砸断,不让武器落入日军手中。参与紫金山反击战的一个营,活着撤出来的不到四十人。
桂永清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离开了指挥位置。
12月10日,紫金山主峰失守。同日,中华门城门被日军炮火击穿一道缺口。
12月11日拂晓,日军攻入光华门。教导总队在通济门一带拼死反击,一度把突破口堵了回去。
唐生智急调第156师增援光华门,夜间派出敢死队,将占领通光营房的日军全部歼灭,光华门暂获安全。但整个城防已经千疮百孔。
12月12日中午,中华门方向出现更大缺口。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城下。
下午5时,撤退令下达。
但中华门到挹江门之间的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占领南京的日军在城墙上)
南京中华门的城门,在1937年12月12日之后,再也没有关上过。南京,被日本人占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