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梦痕,苏东坡与南京的悲喜羁绊

苏东坡一生宦海浮沉，颠沛流离，“三次在朝，十二次外任，八方太守，三次贬居”，不是外任为官，就是谪居荒野。“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苏东坡的《自题金山画像》既是自嘲，又是对自己一生的概括，虽然命运多舛，但他却把粗糙的生活过成诗一样的日子。而南京，这座浸润着六朝烟水的古城，恰似他人生长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藏着三段苦乐相伴的岁月。

苏轼像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元丰七年（1084）4月，谪居黄州的苏东坡，奉诏赴汝州就任团练副使。7月，顺江而下，经九江抵达金陵。谁承想，就在抵达金陵的船上，才十个月的幼子苏遁因感风热，不治而亡，这给苏东坡的南京之行涂上了浓重悲戚的色彩。

苏遁，小名干儿，是东坡与朝云唯一的儿子。苏遁出生时，东坡作《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子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遁夭折后，东坡泣泪作《哭干儿》，《哭干儿》有题记：“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遯（遁），小名干儿，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于金陵。”

朝云已近呆滞，僵卧在床上，要与孩子一同去死。苏东坡则老泪如泻水。其诗如黄州《寒食帖》的字，凄然可感，直白如诉，语无修饰，催人泪下。悲伤之至的苏东坡弃舟上岸，来到钟山之畔的半山园，拜访大病初愈，曾是政敌亦是文友的王安石。

南宋理学家朱熹的叔祖朱弁著《曲洧旧闻》，记载了苏东坡这次南京之行。“东坡自黄徙汝，过金陵，荆公野服乘驴，谒于舟次。坡不冠而迎，揖曰：‘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公。’荆公笑曰：‘礼岂为我辈设哉。’坡曰：‘轼亦自知，相公门下用轼不着。’荆公无语，乃相招游蒋山。”蒋山即钟山，紫金山。

南京紫金山    图源：南京发布

读到此处，眼前浮现这样一个画面：在金陵渡口，风尘仆仆的苏东坡，见到了披蓑戴笠、骑着毛驴的王安石。苏东坡慌忙下船作揖而礼，郑重地说：“我今天穿着村野衣服见大丞相。”王安石拱手而笑：“咱们之间还用讲什么礼数吗？”苏轼回：“我也知道，反正丞相你的门下是用不着我的。”王安石无语：“不如我们去看风景吧！”此时二人已经远离朝廷，王安石历经官场曲折，苏轼外放在野壮志难酬，都处在人生低谷期，却在南京一起结伴而行，游山玩水，谈佛论诗，度过了一段惺惺相惜的美好时光。

东坡遂在南京短暂居留，与王安石相遇恨晚，有多篇诗词唱和，其中《次荆公韵四绝》藏有当年交往的诸多信息。“骑驴渺渺入荒坡，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东坡在给王安石的信中写道：“某始欲买田金陵，庶几得陪杖屦，老于钟山之下。”东坡想在南京置产，终老南京，但世事难料，难遂人愿。虽未置产南京，但1085年4月，东坡即在常州府的阳羡（现宜兴）买田，有诗可证：“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

元丰七年东坡的南京之行，藏着深切的悲与意外的暖：悲的是中年丧子，暖的是遇见故人。王安石送走东坡后，感慨不已，对东坡评价极高：“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钟山文学馆    图源：南京发布

绍圣元年（1094），苏轼首次造访清凉寺。他的结发妻子王弗病故后，娶王闰之为妻。王闰之知书达理、崇佛，曾对苏轼说：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要用家中的钱请人绘阿弥陀像，供奉到金陵清凉寺去。

就在这一天，苏迨、苏过与苏迈遵母命将一幅阿弥陀像供奉于清凉寺。住持和长老热情接待了苏轼，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苏轼在与和长老说佛谈禅中，有感而发，作《赠清凉寺和长老》《次旧韵赠清凉长老》。

《赠清凉寺和长老》

代北初辞没马尘，江南来见卧云人。

问禅不契前三语，施佛空留丈六身。

老去山林徒梦想，雨余钟鼓更清新。

会须一洗黄茅瘴，未用深藏白氎巾。

《次旧韵赠清凉长老》

过淮入洛地多尘，举扇西风欲污人。

但怪云山不改色，岂知江月解分身。

安心有道年颜好，遇物无情句法新。

送我长芦舟一叶，笑看雪浪满衣巾。

在清凉寺，苏轼听说新亭（今石子岗）崇因禅院的宗袭长老筹资造了一尊绝妙的观世音像，特意赶去瞻仰，并在像前许下誓愿：如能从岭南安然回来，一定再来此寺，为观音菩萨写颂词。

南京清凉寺    图源：鼓楼微讯

“人生在世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元符三年（1100）宋哲宗去世，弟弟端王宋徽宗赵佶即位，向太后垂帘听政，大赦天下，东坡终于结束一贬再贬的生活，得以北归。6月离开海南儋州，一路北上，建中靖国元年（1101）正月过大庾岭，二月至虔州，三月进南昌，四月入庐山，沿江而下，经湖口、池州、芜湖、当涂，五月来到南京。

时任真州（今仪征）知州的米芾专程到南京迎接。东坡与米芾同为书法上的“宋四家”（苏黄米蔡），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元丰五年（1082）。米芾所著的《画史》记载：“吾自湖南从事过黄州，初见公（苏轼），酒酣曰：‘君贴此纸壁上’。观音纸也，即起作两竹枝、一枯树、一怪石见与。”此时，苏东坡刚被贬黄州，米芾登门求见，两人一见如故，把酒言欢，推心置腹，东坡指点米芾“专学晋人”，从此米芾书法技艺大进，成为宋朝书坛的领军人物。南京短暂停留后，米芾陪东坡到镇江游览金山，东坡夸赞米芾的书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结束镇江之行，米芾又邀东坡到他为官的真州作客，两人切磋书法，彻夜长谈，米芾拿出心爱的谢安《八月五日帖》，请东坡题跋，离开时东坡还借走了米芾珍爱的文房紫金砚。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米芾行书作品《紫金研帖》中就记载了这段往事。

天有不测风云，也许是水土不服，亦或是瘴毒发作，在真州东坡就感到不适，往常州后竟一病不起。六月初三，东坡病痛不能安睡，自嘲“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饱蚊子尔”。七月十八日，病情恶化，自感要走到生命尽头的东坡，把苏迈、苏迨、苏过三子叫到床前，留下遗言：“吾生不恶，死必不坠”。临终前几日，径山维琳禅师来访，与他谈论今生与来生，劝他“现在，要想来生”，东坡轻声说：“西天也许有，空想前往，又有何用？勉强想就错了。”七月二十八日，一生坎坷的东坡卒于常州顾塘桥藤花旧馆孙氏屋（今常州东坡公园）。按照其生前遗嘱，家人将东坡葬于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嵩阳峨眉山（今河南嵩山南郏县茨芭乡苏坟村），与第二位夫人王闰之同穴，弟弟苏辙撰墓志铭。

这一次的南京之行，同样交织着欣喜与遗憾：欣喜的是又遇知己米芾，在金山寺和尚的苏轼画像上作了自题诗，还借走了米芾珍爱的文房紫金砚（东坡去世时，家人欲以之陪葬，被米芾要回）；遗憾的是，南京之行后一月不到就染病，未能享受天伦之乐，即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也许是巧合，或是上苍冥冥之中的安排，农历七月二十八日，是东坡的忌日，也是17年前幼子苏遁的夭折之日，父子俩酒泉相见，不知道66岁的老迈东坡要对儿子说些什么？

编辑：朱振鑫

审核：陈晓婧

发布：李海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