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建城2500多年,历史上使用过的别名有数十个,金陵便是其中之一。中学时第一次听说金陵,我就很喜欢这个名字,读起来有一种厚重与奢华的感觉。由此我开始了解金陵,了解南京,也种下了一颗亲近南京的种子。
14年前的秋天,我从北方小城来到南京上学。火车经过长江时,透过车窗能望见辽阔江面,不远处就是长江大桥。这座桥我曾在书本里见过,如今横亘眼前,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大学课余,我喜欢在南京城里四处逛。从中山陵到明孝陵,从总统府到雨花台,从夫子庙到老门东,我把自己丢进大街小巷,去触摸南京城砖瓦间残留的斑驳时光。南京这座古都既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又有独特的自然与人文风物。长江穿城而过,栖霞山、牛首山、清凉山、狮子山等环峙城区,又有秦淮河、玄武湖等水系,形成了山、水、城、林的独特景观。南京四季的花木也很有特色。我最喜欢春天去梅花山寻梅。朱砂梅、宫粉梅、绿萼梅等万株梅树争奇斗艳,堪称十里烟霞。
南京的确是一座神奇的城市。六朝金粉,十代繁华,都收在了博物馆的展柜里,揉进了秦淮河的柔波里,凝在了灵谷寺的钟声里。有人说,南京一下雪,就变成了金陵。落雪时分,紫金山披上了素装,秦淮河两岸的屋檐白了头。整个城市忽然安静下来。偶尔遇到身着汉服的游人缓步而过,眉眼温婉,恍若从古卷水墨中款款走来。
南京所有胜景中,我偏爱中山陵。大学毕业那年,父亲来南京看我。我带父亲参观了他念念不忘的中山陵。父亲说,孙中山先生是他一生的偶像。他一边虔诚地攀登着392级台阶,一边讲述着孙中山先生在推翻封建帝制、建立民主共和国过程中所经历的艰难险阻。登顶后,父亲转身眺望,整个南京城尽收眼底。父亲从来都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他感念今日和平与繁荣来之不易,也引发我思考如何在生活中践行“博爱”“天下为公”的理念,为社会贡献力量,让生命更有意义。
读研究生时,我搬到了四牌楼附近。那段日子过得并不轻松,迷茫与怅惘时常萦绕心头。毕业论文的重压、前路的未知、情感的焦虑,层层叠叠如薄雾漫溢,压得人喘不过气。
心绪烦闷时,我常独自去夫子庙散心。偶然一日,遇见一位摆摊刻章的老者。他年过花甲,鬓发花白,眼窝微陷,架着一副老花镜,神色沉静淡然。我请他为我刻一枚章。问及刻字内容,我略一思索,轻声答道:“就刻‘六朝松’吧。”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是大学生吧?”我点点头。他笑了笑道:“六朝松好啊,那棵树已有千年树龄。我年少时常去树下闲游,一晃多年,已是许久未曾前去。”老人不再讲话,刻刀在石头上游走如龙。印章刻毕,老人将它递来,语气温和:“愿你前路顺遂,如六朝古松一般,历风雨而不衰,岁岁常青。”指尖触到印章温润的石面,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暖意。一方小小的印章,一位素昧平生的老者,一句温柔的祝愿,消解了满心困顿,也让漂泊迷茫的我,在这座城市里,寻得了一点归属感。
前些天,我在城墙边遇到一位大叔,他用水彩画着玄武湖的晚景。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画里有湖、有柳、有若隐若现的紫金山,还有几只自由飞翔的鸟。一笔一笔相当精致。
“您画得可真好。”我忍不住夸赞。他摇摇头,轻声说:“就是个爱好。我画玄武湖有十年了,每次画都不一样。”我问他为什么执着于画玄武湖。他说:“我生在南京,长在南京,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我都熟悉。我要把它们画下来。这就是我爱的南京啊。”
我忽然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南京。对游客而言,南京是中山陵、夫子庙、南京博物馆;对历史学家而言,南京是六朝旧事、民国风云;对于我这样高校就读而后留守南京的异乡人而言,南京是梧桐碎影里的慢踱,是图书馆中的专注,是拂过鬓角的晚风。而对于这位常常画玄武湖的老人而言,南京是他用画笔记录下来的、充满温情的家。
南京教会我什么是厚重,什么是从容。六朝的兴衰、明朝的雄图、民国的旧梦,都沉淀在这片土地上,成为文脉不息的风骨。走在南京街道上,脚下踩着的,或许就是某朝的宫殿遗址;抬头望见的城墙,或许还藏着旧时的月光与笳声。个人跟历史的沧桑相比,或许渺小如尘埃,但正是无数渺小的汇聚,才构成了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命脉和灯火。
南京于我,有着足够温暖的底色。它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不再只是金陵,而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是我青春岁月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我未来工作和生活的城市。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的心。从了解南京到接纳南京,再到融入南京,到现在终于也生出想要守护南京的决心,我已经完成了内心情感的蜕变。这里有秦淮河的桨声灯影,有中山陵的巍峨庄严,有食物里的热气腾腾,有我亲爱的家人和朋友,还有我青春岁月里所有的欢喜与泪水。它们在记忆里熠熠闪烁,照亮我前行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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