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我很难找到一个比“聪明”更好的词夸赞别人。在网络流行语中,“睿智”等同“弱智”,而“智慧”只是委婉地代表“憨痴”。“智慧”这个词的含义流变,映照出浮躁社会中人们的精神变迁,然而它曾经是文明珍贵的内核。
也许人们在加速的社会机器上做了太久的齿轮,终日忙碌追求效率,失去了仰望精神星空的能力;也许人们在齐格蒙特·鲍曼视为“群岛”的社交平台浸淫太久,彼此以仇恨和偏见相互攻击,看不到信息茧房之外别样的观点。总之,修炼内心的智慧像是物质富足之后最难买到的奢侈品。
我不敢妄谈智慧,但我知道它与快乐与爱相伴。古希腊的“哲学”一词有“爱智慧”的含义,在彼时亚欧大陆的另一端,孔子不也常说“知者乐,仁者寿”吗?它不是被垄断的文化资本,不是居高临下的教条,而是自内心萌生的需要。
年少的我以为智慧是言常人之所不能言,是超凡的眼界与过人的学识。恰似法兰克福学派对“单向度的人”与“总体控制社会”的批判,学者们克服了在“洞穴”中不见天日的命运,揭露那影响众人思想和行动的深刻结构。智慧至少意味着一种超越性的眼光,以此可以看清世俗表象下的真相。“从来如此便对吗”,这样的质疑本就带着孩子或狂人的天真爽朗,自有一往无前的快乐。没有这样的智慧和敏感,人类也将失去梦想更好的自己的权利。
多年以后,当我眼见不少同学被应试的洪流裹挟时,我才明白读书时代走了一条浪漫的道路,幸而不被许多噪音和陷阱干扰。在成绩被规定为头等大事的时候,我尚能畅游于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巴尔扎克的巴黎。我知道世界上不只有优绩引起的嫉妒和忧虑,还有卡夫卡笔下,真理的大门之后令人战栗而欲罢不能的微光,还有鲁迅那清醒者的痛苦,因为“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而悟出的绝望和希望的辩证。这些精神的十字架不是很沉重吗,然而先贤们将其背负的姿态又何其高贵。普鲁斯特在床上度过余生,也享有无穷无尽的记忆,就像作家们的智慧为我在课桌上方撑起瑰丽的星空。因为目睹过宏伟的画卷,我知道人生的白纸不能草草了事。
但在阅历增长前,博览群书也好,自以为洞悉世事也罢,多少是纸上谈兵。常言道“知道许多道理,也未必能过好这一生”。后来经历了生活的考验:努力不被看见,遭遇家庭的变故,初次品尝因爱生恨的苦涩,陷于误会而剪不断理还乱,不得不躲进小楼避疫情,内卷的雪崩终于触到个人头顶……我开始明白真正的智慧,从不止于书本上的道理,更是身处困顿时能守住本心。苏辙的《快哉亭记》写道:“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毕竟久闻类似的教诲,所以每当侵染了失望和痛苦,便不能听任心灵浮沉。因为深知自己的有限性,也因为身在高处不为浮云遮眼的坦然,得以体会到“心无车马喧”的安定。
《玩偶之家》中的娜拉曾把出走看作“为自己负责”,能够勘破父权制社会骗局的她,也许因智慧而有了决裂的勇气。如孔子的预言,不惑、不惧、不忧理应三位一体,攀登过智慧之路的人一定明白其艰难与幸福成正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