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边上那家名不副实的百货店名为南天百货,没法进城的日子,需要购置生活用品,又嫌弃学校超市又贵又土的时候,女生们三五成群去逛南天,几十平的店面,看起来啥都有,可逛来逛去终归有逛腻的时候,常常是空手而出,站在百货店门口望向市区方向的目光惆怅无比,有时会返回店里,随便买点什么以慰愁思。
就是这样的一家店,到了晚上,店门口大开,灯光在门前空地上投下一片光亮,斜斜的光斑,那光是有点冷漠的。多年后我在阿兰•德波顿写爱德华•霍普的书里读到“苍凉的梦幻”以及“厌倦和巨大的悲伤后面,充塞着雾霭沉沉的生存”这样的说法,瞬间想起南天前的灯光。那种冷漠,在南京冬天的雨夜里格外明显。荒僻郊区,早过了公交车的末班车,周边除了一个校园与几排矮房子,别无他物,面对这一片巨大的天与地,年轻的心有多慌乱?如今想来也替那时的自己捏一把汗。
南天门口,不远处店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头顶的路灯太过遥远飘忽,晦明晦暗之处,有时候会蹲着一个卖打口碟的戴着厚厚眼镜的胖子,此人正是南京市民某先生。我混在浦口的三年,不知道有没有与李某人擦肩而过过,因为不买碟,所以从没有机会蹲在一个胖子面前翻翻捡捡,找到一张寻觅已久的打口碟,更没有机会听胖子沙哑的嗓音报出一个价格。两千年刚出头那阵子,我还没开始听他的歌,社会上还没有太多关于南京市民李先生的传闻,校园十大歌手大赛唱的是《小镇姑娘》这样的歌,没人唱他。要到在鼓楼校区,在BBS上看到一个美女学姐说起当初在南天的前蹲在李某人面前买过好几次碟片,还一起在黑暗中抽过一支烟,才痛感错失良机,那时他已进入我的歌单行列,但我却即将离开。我的人生,总是这么后知后觉,总是这么错过。
南京市民某先生,肄业于东南大学。因为这个胖子,我对东南大学始终有种奇怪的心理,我与他一样觉得东大浦口校区实在太像工业园,没有学府氛围,却又有种亲切感,似乎是这个贫瘠之地催生出来了他的才华。
关于此人,后来的故事,网上各种各样的声音,可我很少去看,只知道他在音乐平台下架了所有的作品,像是行为艺术般烧毁唱片,开了自己的live house,因言行不当演出被取消。这些消息就像是一阵风吹过耳边,来无影去无踪,我是活在山顶洞时代的古早歌迷,宁愿关在自己的小黑屋里一遍又一遍听能找到的歌,市侩到连唱片都没有买,因为买唱片意味着还得有播放器,还得有足够的空间存放宽裕的时间来打理,这些都太麻烦,对我这样的伪歌迷来说。我听歌,更多是在听一个回不去的城市与一段不可复制的时光,是在他的歌词与曲调里安放情绪而已。
有人问过他:“你担心自己变成一个庸俗而富有的中年人吗?”他很认真,郑重地回:“不担心。如果我真的成了那个庸俗而富有的中年人,那肯定是因为我自己想成为那样的”。十几二十年过去了,我们大多成了庸俗但不富有的中年人,李先生近况如何,我没去查询,网络上虚虚实实,与其花费那么多的心力去辨伪辨真,还不如多听几遍《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每个人都会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他如果败坏了,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写下山阴路八楼的房间、热河路五块钱的理发店、南京南站的西出口与地铁一号线的相遇,走在这城市,轻轻松松或费劲全力写出一首一首的歌,可是那首《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的词如何也填不上,填不上的就让它空着吧,空着的反而成了永恒。
我离开南京,像是叶子飘落,大地不等待我的回音。一座城,一段无法再重来的生活,被李先生写尽了。故事会继续,生活却朝着别的方向势无可挡地败坏下去了。
至于那个外系的美女学姐毕业后开了一家服装店,极其有头脑地做高端定制,搞饥饿营销。日本进口的高级羊绒面料,做出千鸟格斗篷,请来长得美极了的朋友当素人模特,拍好看的精致的照片发布在BBS上,好像每一个帖子都能进十大,立马卷起一股风潮,她的衣服永远一件难求,不管价格有多贵。可是啊,那些看起来很光鲜美丽的东西,怎么背后都那么丑陋不堪呢?
百合十大名媛颁奖好像是前天的事,今天就开撕了。有人质疑所谓的几百块钱一米的高端进口面料其实就是几十块钱一米的淘宝外贸货,有人不顾事实死活就是维护创业的学姐,纷纷扰扰吵成一团,名媛们各站各队,连最初在校园里路拍了很多美女照大力促成十大名媛评选的摄影爱好者也难逃纷乱,最后如何收场,我没关心,离开了校园,离开了南京,这些红尘中秦淮艳事与我,我等只配做挑水担柴粗俗之事的人,光为生计就操碎了心,那些酒足饭饱之士的分分合合与我何干。
《儒林外史》中写到:天长才子杜慎卿过江来南京,同友人徜徉在雨花台岗上,“坐了半日,日色已经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那一个肩头道:‘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了,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 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 杜慎卿笑道:‘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
这是故事,南京,从来就是个不缺故事的地方。有几分真,却经不起推敲,菜佣酒保要有六朝烟水气,得是如何人杰地灵的地方,可是南京,经历过大屠杀的南京,已经没法这么轻快地存在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