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凭《赤兔之死》被破格录取的理科生，后来去卧底揭地沟油；而写《中文赋》的清华才子，却在直播间卖课讲起“成功学”，两篇神作两种命运。
2001年的夏季高考，南京13中的理科生蒋昕捷拿到语文试卷，先瞄了一眼作文题——“诚信”。没什么思路，他先做前面的题。做到一道画着一匹大马的图画题时，脑子里突然有了灵感。
他想起三国里的赤兔马。
接下来的40分钟里，这个平时爱捣鼓电脑、梦想当程序员的理科生，用古白话写下一篇《赤兔之死》。文章以赤兔马为第一人称，讲它追随关羽、誓死殉主的故事，落脚点就是诚信。阅卷老师看完拍案叫绝，给了满分60分。这篇文章后来传遍全国，成为高考满分作文里最出名的一篇，没有之一。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蒋昕捷的高考总分只有527分，连江苏一本线540分都没达到。按理说，南京师范大学的计算机专业他根本够不着。可招生办的老师实在舍不得这篇作文的苗子，经过研究，把他破格录取到了广播电视新闻系。
一个一心想当程序员的理科生，因为一篇文言文作文，被拽进了新闻行业。
7年后，另一个年轻人也靠一篇奇文出了名。
2008年，黑龙江鹤岗一中的杨奇函第二次参加高考。第一年他考了610分，不满意，复读一年冲到了650分。他的高考作文是一篇骈文，题目叫《佛言帮助赋》，通篇对偶排比，文采飞扬。但评卷老师发现了一个错别字，扣了0.5分，最后得分59.5分。
这个分数在网上传着传着，变成了“满分作文”。而他在高考前写的一篇习作《中文赋》，因为也是骈文体，被很多人误以为是那篇高考满分作文。杨奇函自己也说过，他更满意《中文赋》，觉得比考场发挥得还好。
不管怎么说，59.5分的作文加上650分的总分，让他稳稳当当进了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
两个靠作文出名的年轻人，命运的岔路口从这里开始了。
蒋昕捷大学毕业进了《中国青年报》，当记者。2010年3月，他干了一件让全国震动的事。
他写了一篇调查报道叫《围剿地沟油》。采访对象是武汉工业学院的教授何东平，同时担任全国粮油标准化委员会油料和油脂工作组组长。何教授在采访里说了一个数据：全国每年有200万到300万吨地沟油回流餐桌。
这是什么概念？蒋昕捷在报道里推算出，大概每吃十顿饭，就有一顿可能碰到地沟油。
报道一出，炸了锅。几十家媒体跟进采访，各地食药监部门开始突击检查。在西安，一家连锁火锅店正在熬炼废弃油的时候被当场查获；在济南，记者跟拍到不法商贩打捞地沟油的画面；在深圳，荔枝林里藏着无证养猪场偷炼潲水油。
地沟油这个行当的利润率被算了出来：超过300%。这意味着花1块钱成本收来的废油，精炼后能卖3块多。
蒋昕捷觉得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报到见报第二天，何东平教授给他打来电话，语气急促。教授说他一天接了50多个电话，“各级各部门领导”都打来，压力很大。核心问题是那个“200万到300万吨”的数字。教授说，这个数字“太敏感，不该以我的名义讲出来”。
3月19日，何东平教授召开新闻发布会，改口了。他说自己并没有对全国地沟油状况进行过调查，也没有说过那个数字。
但蒋昕捷在后续报道里贴出了证据：采访本上第一行字就是那个数据。而且就在2010年2月的《北京科技报》上，何教授对另一家媒体说过一模一样的话：“2009年上半年，全国各地返回餐桌的地沟油大约有200万吨。”
何东平教授自己也在同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我国每年消耗油脂中的15%，大约330万吨，成为废弃油脂。蒋昕捷追问：那这330万吨废弃油脂里，有多少被正规回收利用了？他调查发现，在安徽合肥，正规回收企业处理的废弃油脂不足三分之一。那剩下的三分之二去哪了？
蒋昕捷没在数字上纠缠。他写道：“这些发生在你我身边的事实难道还不够有力，还需要在那个冰冷的数字上纠缠吗？”
《围剿地沟油》这篇报道的影响远远超出了食品安全本身。它让公众第一次系统性地意识到，自己每天吃的饭菜里可能藏着什么。
与此同时，杨奇函的人生路径完全是另一条路。
2011年，他从清华毕业后上了天津卫视的求职节目《非你莫属》，开始走入公众视野。此后他频繁出现在各种综艺节目里：《奇葩说》《诗意中国》，还当过《中国诗词大会》的策划。
2018年，他获评福布斯中国30位30岁以下精英。头衔越来越多：创业者、作家、“负负禅师”公众号创始人、橙啦公考联合创始人。他在抖音开了账号“杨奇函讲语文”，专门卖自己的作文课程。到2026年，这个账号在教育校园达人蓝V榜上排第13名。
他把自己的清华标签和口才能力，一步步变现了。
但流量和光环背后也伴随着争议。2020年，他在粉丝群里炫耀自己遇到一个“北师大本科”“身材好”“为他花钱”的女粉丝，后来据传被诈骗了上百万。2023年和2024年，他联合创办的“橙啦公考”接连被曝课程宣传与实际授课不符、虚假宣传等问题。还有人曝光过他私下录音，言论涉及歧视同性恋，引发网络争议。
相比之下，蒋昕捷后来走的路安静得多。他离开《中国青年报》后，去了阿里巴巴，先后担任天猫公关总监、双11发言人，2018年创造了一小时卖出15万只小龙虾的销售纪录。后来他又去了百度，做公关负责人。
但他当年那篇《围剿地沟油》，至今被人记住。白岩松在央视《新闻1+1》里评论这件事时说：“公理在远方，但是威胁可能就在自己的近旁。作为个体来说，教授权衡了一番之后，可以理解他的这种做法。”但对于蒋昕捷，白岩松没有评价，也许不需要评价——一个记者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就够了。
回头看这两个人，起点惊人的相似。
都是高考作文里万里挑一的奇才，都能用文言骈体写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文字。蒋昕捷的古白话赤兔马，让当年所有考生记住了“诚信”这个词；杨奇函的骈文藏头诗“帮助请明”，也足够让人惊叹这个18岁少年的文字功底。
但走出校门后，两条路越来越远。
一个去捅地沟油的盖子，哪怕被采访对象迫于压力改口，也不紧不慢地把追问抛给公众和制度：“地沟油是个老问题，20多年来，‘七八顶大盖帽就是治不住这顶小草帽’。”
一个去讲成功学。在直播间里教人写满分作文，卖自己的课程，偶尔上一次热搜，还伴随着各种争议。他说自己的作文秘籍就是看“典故的数量”和“对偶的数量”。
同样是才华，有人拿它当刀，切开社会的伤口；有人拿它当梯子，爬向更高的流量。
有人说蒋昕捷亏了。当年那么牛的一个人，现在不过是个打工人。杨奇函多聪明：清华学霸、福布斯精英，卖课直播年入多少多少万。
也有人说杨奇函可惜了。当年那个写出“发琼音于皓齿，咏伟意于丹唇”的才子，怎么就成了靠贩卖焦虑赚钱的网红？
蒋昕捷拒绝过出版社的好意。当年《赤兔之死》火了以后，有人找他出书，他拒绝了。
杨奇函则出版了好几本书：《你怎么弱得心安理得》《如果你想过1%的生活》，光看书名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2010年那场地沟油风暴里，蒋昕捷在文章最后写了三个“未解”。其中一个问题是：如果政府部门再不从源头上解决餐厨垃圾的处理问题，难道要坐等地沟油自行消失吗？
16年过去了，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吗？
当年何东平教授接到的那50多个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蒋昕捷的那篇报道，让“地沟油”这三个字从一个行业术语变成了全民词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完成了一个记者能做的极限。
而杨奇函在抖音上对着镜头讲：这个典故怎么用、这个排比怎么写。他的粉丝数在涨，课程在卖。
两篇神作，两种命运。
一个选择了“围剿”，一个选择了“变现”。没有谁对谁错，但这对比本身就足够让人琢磨很久。
毕竟，高考作文只考800字，而人生的答卷，要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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