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看了《南京照相馆》,出来走在长江路上,风从紫金山那边吹过来,路边是正常营业的咖啡店、等红灯的外卖骑手、放学背着琴盒的小孩。这部片子讲的是1937年南京城里一家"吉祥照相馆"的故事——邮差阿昌为活命冒充学徒,冲出来的底片里,被砍的、被活埋的,好多是他认识的街坊。
照相馆的原型,是当年长江路估衣廊一带的"华东照相馆"。1938年,学徒罗瑾给一名日本军官冲洗胶卷,显影液里一点点浮出来的,是砍头、活埋、奸淫的镜头。他偷偷加洗了30多张,挑出16张订成册,封面画了颗滴血的心脏和一把刀。后来他为躲搜查找把相册塞进毗卢寺厕所墙洞,以为丢了——结果被同学吴旋捡到,藏进佛像肚子里,一藏六年。1946年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这本相册作为"京字第一号证据",把谷寿夫钉在了判决台上。
照相的本意是留人,那年南京的照片,得藏在佛像肚子里才能活。
南京这地方,向来是被历史反复揉过的。
公元前333年楚威王在石头山筑金陵邑,名字就算落地了。229年孙权从武昌迁都过来,改叫建业,"建功立业"的意思,这是南京第一次当国都。之后东晋、宋齐梁陈接着用,改名叫建康,合起来叫"六朝古都"。六朝那三百多年,北方打得稀烂,中原士族一波波往南渡,建康反而成了汉文明没断的那口气——王羲之写字,顾恺之画画,祖冲之算圆周率,都是在南京。
再往后是大明。1368年朱元璋在应天称帝,第一次把"南京"这两个字正式叫响,也是南京第一次当大一统王朝的首都。然后是太平天国改天京,再然后是民国。
1927年到1937年,是南京人嘴里常被提起的"黄金十年"。 国民政府定都,首都特别市,修中山路、修鼓楼、修下关码头,1936年城里人口破了一百万。那时候的南京,是新的,是要在亚洲站出样子来的。
然后就是1937年12月13日。
六周。三十万。
数字说得多了会麻木,但有些细节不会。金陵大学教室里门被踢开,三个鬼子进来,一个挎刀两个端刺刀,幸存者葛道荣被刺刀戳进右腿,棉裤和血粘在一起。难民登记时汉奸哄大家"当过兵的站出来还给工作安排",十几卡车的青壮年拉去长江边,没了。
安全区划了3.86平方公里,拉贝当主席,魏特琳守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马吉拿着16毫米摄影机在街上拍——这群外国人留下的记录和照片,是后来审判的另一条腿。但安全区也不安全。日军照样翻墙进来拖人,光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一处就有上百个姑娘被强奸,拉贝日记里写"约三分之一发生在白天"。
城里烧了六个多星期。太平路烧没了,内层商业区一块一块地烧,《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决书》写的是"日本兵毫无理由地把平民住宅也烧掉"。慈善团体往外抬尸体:红卍字会南京分会埋了43123具,崇善堂埋了112266具,红十字会南京分会埋了22000多具——这还只是"有记录的"。
《南京照相馆》里有个细节我很久没缓过来:阿昌冲出来的照片里,被砍的人是评事街的邻居、七家湾的伙计、杨公井那个总多给一碗汤的老板。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混口饭的邮差,直到发现"日本人让我冲的这些,杀的是我认识的人"。
电影里林毓秀把底片缝进旗袍戏服,老金护着孩子举相机对着日本人倒下,宋存义用城门楼的石头砸死洗照片的日本兵。这些都是编的,但罗瑾和吴旋不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洗,一个藏,一个逃,一个递,相册从1938年揣到1946年,从厕所墙洞到佛像肚子再到军事法庭的证物桌。
南京城里关于那个月的证据,多半是这样"缝"出来的——藏在旗袍衬里,藏在佛像腹腔,藏在日记本的夹层,藏在鼓楼医院夜班护士没敢说的话里。
1995年,罗瑾和吴旋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重逢,俩老头,隔了快六十年。
我现在路过长江路古衣廊那一带,偶尔会想起华东照相馆。那家店早不在了,但"吉祥照相馆"被搬进了电影里——导演申奥说,想借这个小切口,让人看见那段历史里不是只有"惨",还有人把照片一张张冲出来、缝进去、送出去。
南京这城,被楚人筑过,被孙权迁过,被朱洪武定过,被民国规划过,也被1937年12月的那六周烧过、砍过、淹过。中华门的城墙至今还能摸到弹孔,挹江门那边立着"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的碑,12月13日那天全城鸣笛。
照相馆的道理很简单:你按下快门,是想让这一刻活下去。1937年的南京,是有人把快门按下去,再把底片藏六年,只为让另一件事——也活下去。
值得去看看那部片子,也值得去纪念馆走一趟。不是为哭,是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