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为到南京八卦洲,一段不愿提起的逃荒路
- 2026-06-27 20:41:57
从无为到南京八卦洲,一段不愿提起的逃荒路摘要：昨天吃饭，旁边坐了一位无为老乡。南京户口，南京人。可他说老家是无为。他父母当年到了八卦洲，那段日子太苦，父母从不愿提起，只说了一句——感谢八卦洲没有把他们赶回去。我答应他写写这段历史。我查的资料未必都准确，但我想，写出来，总比不写好。 
昨天参加一个活动，吃饭的时候，旁边坐了一位老乡。 无为的。 他现在是南京户口，应该算南京人了。可他说老家是无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很大，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聊着聊着，他知道我最近在写一些有关无为历史的小文章，就跟我说——你写写八卦洲吧。写写我父母那一代人的事。 他说，那段日子对于他父母来说太苦了，从不愿意提起。小时候问，父母不说。长大了再问，还是不说。只说过一句——感谢八卦洲没有把他们赶回去。 就这一句。 我答应了他。可我也不知道我查的资料是不是准确。那段历史，记载极少，零星散在地方志的角落里，就几行字。更多的细节，藏在八卦洲上那些无为移民后代的口述里，藏在家族的旧物里，藏在长辈过年时偶尔漏出的半句话里。 我写写吧。不准确的地方，知道的人来纠正。 一条走了几十年的水路 无为枕江濒湖，十年九涝。沿江觅无主荒地求生，不是那几年才有的传统，是祖祖辈辈被水逼出来的生活。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日子更难了。当时的县委书记姚奎甲，虚报产量，强征口粮，农民家里的粮食被一搜再搜。张恺帆看不下去了，到无为调研，看到的是——家家户户的粮仓都空着，基层干部自己都承认，"人人愁无米，户户断炊烟"。他上书反映实情，却反遭批判。据《无为县志》记载，那几年无为人口骤减，大批人不得不离开家乡，外出谋生。 虽然姚奎甲后来被调离无为。可很多人已经走了。 那几年的无为，比战乱还安静——没有战鼓，没有烽烟，只有粮仓空了，人走了，村庄静了。 能活得下去，谁愿意抛家舍业出去逃荒？出去逃荒，在古代叫流民。流民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是什么好的词，可落到谁头上，不是被逼的？ 往哪里走？沿长江东下，第一个落脚点——南京八卦洲。 
八卦洲是长江第三大岛，面积约56平方公里，形似八卦，地处南京与无为之间的江段。从无为的裕溪河、裕溪口等沿江码头出发，顺流而下，水路不过百来公里。在那些常年跑船的无为籍渔民和商船上，只需向同乡求情，就能搭一段顺风船。 这不是一条陌生的路。早在1931年，就有无为人家挑着担子、带着家小，沿长江漂流到八卦洲。1934年，全洲有八百五十多户居民中，七百多户原籍无为，占九成。二十多年后，当更难的日子来临，人们不需要地图，不需要向导——"去八卦洲投亲戚"，是很多无为人的集体记忆。 东下的人，至少还有一条水路，还有对岸的同乡，还有芦苇荡深处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芦苇荡里的"八漂户" 人们把自己在洲上的临时定居点叫"八漂户"——八卦洲漂流而来的移民。这个"漂"字，是整段历史最准确的注脚。 芦苇、红蓼、荒竹，就地取材，捆扎成草帘草绳，用芦苇和树干搭起框架，草帘绑在框架上围成墙壁，顶上铺厚厚的芦苇秆和茅草。十到十五平方米，没有间隔，没有家具，地面铺一层芦苇秆，再垫上从老家带来的旧被褥，就是床。 没有被褥的，就用芦苇和茅草做草垫。 
这和1931年那批无为移民的定居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先辈用芦苇搭棚，晚来二十多年的人，依然在重复先辈的活法。时间过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芦苇还是那些芦苇，沼泽还是那片沼泽，搭棚的手法也没有任何进步。唯一的变化，是来的人更多了。 夏天，芦苇棚不隔热，里面像蒸笼，蚊虫从缝隙钻进来。雨季，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台风来了整个棚屋可能被掀翻。冬天，芦苇秆和茅草挡不住寒风，连一床棉被都没有，只能靠生火熬过寒夜。 可人们觉得，这已经比家乡好了太多。至少，这里没有人来驱赶他们。 螃蟹与野菜 八卦洲的江滩、河沟里，螃蟹、鱼虾、田螺、河蚌很丰富。移民回忆，螃蟹多到晚上会爬到圩埂上来，"用扫帚就能扫到半箩筐"。 吃不完的螃蟹，腌成咸蟹，或蒸熟晒干，存着过冬。捡到的野鸭蛋、野鸡蛋，算是难得的营养。芦苇根、野莲藕、野菱角、水芹，都是充饥的东西。实在没吃的，就把芦苇根和野菜和着粗粮粉，做成饼或粥。 
有一个故事，在八卦洲的无为移民中流传——一户王姓人家，到八卦洲的第一个秋天，荒地颗粒无收，全家已经两天没吃上饱饭。傍晚，户主拿着芦苇编的鱼篓，在江滩边摸了半天，终于抓到一只饭碗口大小的螃蟹。 没有盐，没有调料，清水煮熟，妻子把蟹肉一点点剥出来，分给三个孩子。孩子们好久没沾荤腥，一口吞下去。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又懂事地把自己手里的蟹肉塞给父母。 蟹壳被小心翼翼收起来，晾干，用绳子穿好，挂在芦苇棚的柱子上——"曾经有过食物"的见证。 三千年前的人靠野菜活命，三千年后的人也靠野菜活命。底层人的活法，其实没有变过——有什么吃什么，活着就好。 可八卦洲比别处多了一样东西——江滩上的螃蟹和鱼虾，是这片土地给来客的见面礼。没有谁拦着你不让捡，没有谁说这不是你的。芦苇荡不认户口，不问来路，谁来了都能捡。 这大概就是那位老乡说的"没有把我们赶回去"——不只是人没有赶你，连这片土地也没有赶你。 亲连亲，邻帮邻 人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官方的安置，而是同乡的互助。 先期到达八卦洲的无为人，站稳脚跟后，通过"亲连亲、邻帮邻"的方式，把家乡的亲友陆续接过来。新来的人上岸，先在同乡的窝棚里落脚，至少吃上一顿饱饭。然后，同乡帮着找荒地、借农具、借种子，甚至提前帮着开好地、搭好棚。 这种"连环移民"的模式，从民国时期就已经成熟。后来的人，只是沿着前人蹚出来的路，继续走。 
有一个姓王的年轻人，到八卦洲后因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浮肿，无法下地。妻子和两个孩子也开不了荒，一家人陷入绝境。附近的同乡知道后，主动凑了粗粮送去；几个年轻人每天干完自己的活，就来帮他开地、种庄稼、浇菜；他病情加重时，同乡们轮流用自制担架，沿圩埂走了十几里路，把他送到公社医院，用大家凑的钱垫付了医药费。 他病好后，主动帮同乡看守庄稼、修缮圩堤，用余生报答当年的恩情。 还有一个故事。一位无为籍老婆婆，在老家当过接生婆。一天夜里，邻棚一位孕妇即将临盆，丈夫不在身边——去邻村做短工换粗粮了。老婆婆二话不说，带着自己的剪刀，在火上烤了烤，赶到芦苇棚里。没有消毒设备，用河水简单冲洗；没有襁褓，把仅有的一条旧床单撕成布条。就这样，在芦苇荡深处，帮那个孩子来到了这个世界。 孩子父亲回来后，去河里抓了两条鱼，送给接生婆，作为答谢。 两条鱼。一条命。 八卦洲上的无为人，没有广厦，只有芦苇棚——但他们做到了一件事：来一个，接一个。你帮我，我帮他。没有谁号召，没有谁组织，就是同乡该做的事。 不赶你走 1958到1962年间，八卦洲的行政隶属五年换了五次——大郊区、下关区、浦口区、燕子矶区、栖霞区，平均每年调整一次。旧机构撤了，新机构还没完全进驻，很多事情实际上处于松弛状态。 档案显示，当时的政策是"劝阻不要外出"，而非强行驱赶已经定居的人。对人们在沙洲上开荒种地、搭建芦苇棚的行为，地方政府既不公开支持，也没有强行制止。 默许。 
就是这两个字，让几万人活了下来。 基层干部巡查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农忙时，公社和生产队还雇人做临时工，发一些粗粮或粗粮票据。冬春最难的时候，以"困难补助"的名义，给困难人家发少量救济粮和旧棉衣。人聚集的地方，还开过临时医疗点。 这些都不是正式的制度，覆盖不了所有人，完全取决于基层干部的判断和公社的储备。可就是这种"半放任、半帮助"的务实态度，给了人活下去的空间。 还有一个细节。长江上跑运输的无为籍船工，知道家乡人要出来，主动在船上留出位置，专门接送。有一个姓刘的船工，冬天经过裕溪口码头，看到十几个人冻得发抖，请求帮忙捎到八卦洲。码头上有检查人员，不允许私自运送。可他还是偷偷把人藏进船舱底部，用帆布盖住，顺利带到了八卦洲。 到了之后，这些人身无分文。船工不仅没收船费，还把船上仅剩的几斤粗粮分给了他们。 冒着风险，免费运送，还倒贴口粮。这种事，不是一件两件，是很多船工一趟一趟在做。 我那位老乡的父母，大概就是在这样的缝隙里活下来的——同乡接上岸，芦苇棚里挤一挤，江滩上捡螃蟹，荒地上种庄稼，基层干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船工偷偷送人送粮。 他们不说，是因为太苦。可他们说了一句——感谢八卦洲没有把他们赶回去。 这一句，比任何史料都重。 小无为 无为人的涌入，彻底重塑了八卦洲。到今天，洲上的无为籍居民依然是第一大原籍群体。 他们说着无为方言，吃着无为的咸菜烧鱼、无为板鸭、米面粥，保持着无为的婚丧嫁娶礼仪。村庄里，大事小事由家族长辈协调，同宗同族住在一起，上坝村、下坝村、七里村的村民，很多来自无为的同一个乡镇。 
南京作家王成祥写过一部长篇小说《下江》，写的正是无为移民在八卦洲的生存史。书里的细节——同乡借给他们半袋粗粮、用芦苇盖棚屋——都来自移民的口述。 "下江"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方言。无为话里，沿江东下叫"下江"。一个"下"字，不是地理方位，是命运的走向——往下走，往低处走，往水走。 可就是往低处走的人，活了下来。而且在八卦洲上，把无为的根扎了下来。 不少无为移民的家里，至今珍藏着祖辈从老家带来的旧物——一个粗瓷碗、一把磨钝的锄头、一件粗布旧衣、一个当年打包的粗布包裹。过年过节，长辈们还会拿出这些旧物，告诉孩子们——今天的日子来之不易，不能忘了根在无为。 直到今天，八卦洲上的不少无为移民后代，还会经常回无为老家寻根祭祖、探访亲友。无为和八卦洲之间，依然保持着紧密的人员往来和文化联系。 由苦难催生的迁徙，最终长成了根。 不愿提起的记忆 我那位老乡说，他父母从不愿提起那段日子。 我理解。有些记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芦苇棚里的寒夜，一天一顿的粗粮粥，同乡凑起来的几斤米——这些事，经历过的人不想再碰，没经历过的人听了也只是叹息。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了又怎样。 
可我那位老乡想知道。他现在是南京户口，南京人。可他说老家是无为。他想知道父母是怎么走到八卦洲的，在那片芦苇荡里怎么活下来的，那些不愿提起的年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要翻旧账。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来路。 我有时候想，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大概就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他问的，也只是一个问题：我父母经历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的父母不愿回答。可八卦洲上的芦苇记得，长江的水记得，那些"八漂户"的旧址记得，同乡凑出来的那几斤粗粮记得，接生婆手里的那把剪刀记得，船工藏在帆布下面的人记得。 我查的资料未必准确。可我想，写出来，总比不写好。不准确的地方，知道的人来纠正。那段历史不该只活在不愿提起的沉默里。 那位老乡说，感谢八卦洲没有把他们赶回去。 我想，该被感谢的不只是八卦洲。还有那些在芦苇荡里搭棚的人，那些把半袋粗粮借给同乡的人，那些夜里偷偷把人藏在船舱底部的船工，那些在芦苇棚里替人接生的老婆婆，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基层干部，那些用芦苇和茅草撑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的普通人。 他们没有广厦千万间。可他们让来的人，活了下来。 八卦洲没有赶人走。这六个字，轻得像芦苇，重得像长江。 #无为#乡土记忆#历史#文化 作者|刘承祥 编辑|刘承祥 审核|朱卫文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市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普陀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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