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1937年12月的南京饱受战火摧残，位于秦淮河岸的翠玉楼妓院停业。老鸨租船想把姑娘们运走，周婉等4名姑娘趁乱摆脱老鸨控制，从码头逃回南京城避难。她们先是在翠玉楼藏身，后又逃进安全区，亲眼目睹了日军在南京犯下的滔天罪行。后来日军欲成立慰安所，到安全区挑选“妓女”，周婉等人主动站出来，挽救了安全区一众良家妇女。文章以21岁的周婉视角，讲述南京沦陷后的悲惨经历。
一九四五年
8月的南京依旧处于高温之中，家门口那棵垂树上的蝉，一天到晚鸣个不停。我坐在屋门敞开的家里，看着5岁的女儿和3岁的儿子正坐在地上玩耍。
正午已过，外出拉黄包车的丈夫尚未归家。巷子外面的街道上突然锣鼓喧天，还响起了密集的鞭炮声，人群兴奋的高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我挨到门前，仔细辨别外面在喊什么，终于听清了一句令我瞬间激动不已的消息，“日本投降了！”
我想亲眼见证这一时刻，立即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出家门。
街上比过年还要热闹，人们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将“中午听到广播，日本已宣布投降”的消息奔走相告。
我确认这些消息是真的，那张历经岁月沧桑、憔悴无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八年来第一次、如同夏花绽放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听说驻南京日军各部已停止抵抗，在驻地留守待命，助纣为虐的汪伪政权也正式宣告解散。
后来国民政府重新接管南京，驻扎在南京的日本兵被集体缴械，昔日不可一世的日本人已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他们被遣往下关战俘营集合待命。
日本人被遣往战俘营的那天，我拄着拐去看了。仍旧穿着日军军服，却早已摘掉军衔标志的大批日本人，在荷枪实弹的国军士兵押送下，排成四列纵队，浩浩荡荡前往战俘营。
日本人个个低着头，有的怀里还抱着骨灰盒，一声不响地朝目的地走着。
这与八年前南京沦陷时，我所看到的场景何其相似。
那时候，凶残的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押着被绑的、肚子饿扁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国军战俘，发现走得慢的、小声说话的、稍有反抗的，直接拉出队伍枪毙。
而此刻被押送的是他们，但和当年不同的是，南京并没有虐待恶贯满盈的他们，没有因为他们的战败断掉他们的食物供给，更没有将他们捆绑束缚，而是尽最大限度给予了他们做为战俘的待遇。
“不能就这样便宜他们！把他们押到江边用机关枪全都‘突突’了！像他们当年对待咱们那样！”
“还我丈夫、还我女儿、还我亲人！”
愤怒的人群攥着拳头怒喊着，场面几近失控，人群中有很多人曾在日军的杀戮下死里逃生，也有很多个遭到日军迫害失去了亲人的家庭。
雨点般的砖头石块向日本人头顶飞去，有日本人被砸得头破血流。
若不是国军士兵组成人墙挡着，愤怒的人群真的会冲上去把这些日本人撕碎。
有日本人一直在哭喊着日语，有懂日本话的人翻译给大家听：“日本人说，他去年刚参军，是今年才从日本来到中国的，那些事不是他做的。”
这不是理由，只要随随便便闯入别国的土地，闯入他人家庭，就是侵略，就不可以轻易饶恕！
再后来，我听说这些投降的日本人，先后被命令从事修路、建房、装卸物资等体力劳动，直到接到正式命令乘船遣返日本……
我一直苦苦寻觅着谢玉莹的消息，却杳无音讯。而孙玉凤和吴桂珍，我也不知道她们最后魂归何处。我在家里摆着她们的牌位，每天吃饭时都不忘给她们也摆上一碗。
就像，她们从未离开过我一样……
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七日 夜
枯草在寒风里瑟瑟摇曳，破旧的棉被根本无法抵御冬夜的寒冷，日本人将我抛入结冰的水沟后，我的身子很快被冻僵，除了脑子还有些清醒外，四肢已渐渐不听使唤。
左脚的温度渐渐将冰面化开，又渐渐被冰水包裹冻住，冰凉刺骨的疼痛让我难以忍受。我用身体仅存的一丝体温和最后一点力气，一点一点沿着水沟的坡面向上爬，当手死死揪住沟沿一把枯草的时候，再也没有半点力气。
我默默仰望着南京冬夜的星空，繁星在墨色的背景中闪烁，一颗闪亮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光，快速划过长空，光芒逐渐变暗，最后渐渐消失于星光熠熠的夜空。我想，那颗流星一定是我即将消逝的生命。
路面突然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我听得出来，那是车轮滚动的声音，求生的欲望在瞬间开始爆发。
我拼尽全力再次向上爬，终于看到了一位黄包车夫，他将一个日本人拉到军营大门口放下，然后开始折返。
早已被冻僵的我已经喊不出声了，右手突然触碰到了一堆冰凉的物体，那是散在沟边日本人的弹壳，我艰难地抓起一把弹壳向路面上洒去，黑夜里传来“叮叮当当”弹壳敲击路面的声响……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病房里。鼓楼医院的一名护士告诉我，两天前的深夜，一位黄包车夫将我拉到医院，医生对已失温且遍体鳞伤的我展开抢救，最终将我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但我永远地失去了冻伤坏死的左脚。
我一直想找到这位救过我的黄包车夫。后来，当我能拄着拐杖下地的时候，找到了1938年1月17日那晚的登记簿。
就医人：无名氏（后修改为周婉），女。年龄住址：不详（后改为翠玉楼）。发现地点：太平路日军兵营水沟；伤病原因：冻伤、外伤，其它待查。
送医人：刘德仁；年龄：30岁。住址：花牌楼文昌巷。职业：黄包车夫……
（全文完）
谨以此文献给当年的受难者、幸存者、反抗者和后来者。
部分前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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