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以山水寄余生(散文)
文/陈士勇
黄昏时分,独坐窗前,看夕阳缓缓沉入远山的轮廓。天边云霞染作淡淡的橘色,仿佛岁月在时光画布上留下的最后一笔温柔。由此忽忆东坡词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千年前那个静夜,先生伫立江畔,望浩浩江流,心中涌动的,或许正与我此刻相通。只是他欲寄江海,而我更愿寄情山水——那些离我们更近、更可亲可触的青山绿水。
人至暮年,走过漫长来路,阅尽万千风景,历过无数风雨。青春时的壮怀激烈,中年时的奔忙劳碌,皆已化作心头一缕轻烟。余生几何,无人能知;如何安度,却可自择。我想,最好的活法,莫过于将身心托付山水,在自然怀抱中寻一处安顿之所。
一、放下,方为启程
放下什么? 放下年轻时耿耿于怀的名利,放下曾令自己辗转难眠的得失,放下对子女生活的过度干预,也放下对往昔的悔恨与对未来的焦灼。人生如远行,行至终途,行囊愈轻,步履愈稳。
一位朋友,退休前曾任某单位领导,惯于发号施令,亦习于众人簇拥。初退那两年,整日郁郁寡欢,只觉门庭冷落、世态炎凉。后被几位老友邀赴黄山。立于迎客松前,仰观云海翻涌、奇峰矗立,忽觉自身那点不甘,渺小如尘。归来后竟似焕然新生:学摄影、种花草,每周必赴郊野山间漫步。再相见时,他坦言:“从前总以为世界离了我不转,如今才懂,是我离了世界太久。”
放下,不是认输,而是智慧。恰如秋树卸尽繁叶,方得安然越冬,静待春回。人到老年,卸下无谓负累,才能轻装前行,拥抱真正的自由。
古人有训:“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至此年岁,他人眼光早已淡出心外,唯求内心安宁。而山水,恰是最佳的心灵导师:山不争高,自有仰止;水不争流,自有方向。在山水之间,我们所习得的,不仅是风景之美,更是处世之道。
二、山水,是最妥帖的归宿
何以是山水,而非繁华都市,亦非儿孙绕膝的深宅?
都市喧嚣不息,车流人潮永无停歇,那并非长者所需之节奏;儿孙自有其路,牵挂过甚,反成彼此牵绊。而山水,以亘古之静默,涵容每一个疲惫灵魂。
春之山水,是生命的复苏:漫山映山红灼灼,溪畔蕨菜初萌,老树新芽怯怯——万物昭示:只要根在,希望便在。人至暮年,肌体虽衰,心灵之新生从未止息。
夏之山水,是清凉的慰藉:寻一山涧,听泉声叮咚,观日影筛金;掬清泉洗面,透骨沁凉,神清气爽。此时山水,宛如慈祥长者,以最温厚的方式抚平暑气蒸腾的烦忧。
秋之山水,是成熟的智慧:层林尽染,霜叶红于二月花;枝头柿实累累,田畴稻浪翻金。秋山秋水,褪去春之娇嫩、夏之炽烈,却沉淀出一种沉静而丰盈的美——恰如晚年:不复青春之盛,自有厚重与从容。
冬之山水,是内敛的深沉:万木萧疏,山寒水瘦。若逢一场雪,则天地澄明,银装素裹,纯净如初。立于雪岭,呼吸清冽,胸次豁然。冬非终章,而是另一种蓄势——生命于静默中蕴力,静待轮回重启。
与山水为伴,即与四时为伴,与天地为伴。在此陪伴中,我们重新确认自身在世界中的位置:不必居中,却自有其位;未必永恒,却真实存在。
三、如何“寄余生”?
“寄余生”非虚言,须落于日常践行。
其一,择一隅而居 条件允可者,宜择郊野或风景清嘉的小城安居。不必华屋广厦,重在环境:有山可登,有水可临,有林可徜徉。笔者识一退休教师,于太湖畔小镇购得老宅,修葺后入住。每日晨起沿湖徐行,观渔舟出港、水鸟翔集。他说:“住半年湖景房,血压竟悄然回落。”此非虚语——良境确可疗疾,所医者,非形骸之恙,乃心浮气躁、郁结难舒之症。
若不便迁居,则可营建一方“心居”:阳台莳花数盆,书房悬山水一轴,周末必赴近园小憩。心中有山水,处处即林泉。
其二,养行走之习 长者所惧,非忙碌,而在停滞。身滞则百病生。行走,乃至简至效之养生法。然非暴走,贵在从容,以欣赏之心而行。
择一固定路径,日行一小时。细察哪株先萌芽,哪朵早吐蕊,哪只鸟筑巢于旧枝——这些微小确幸,使日子有了盼头。行走时勿戴耳机,静听风吟、鸟语、足音,那是生命仍在蓬勃的最真凭证。
其三,习一门亲自然之艺
可摄山水之影,定格其美;可绘水墨之韵,与自然对话;可事园艺,手植花木,守其荣枯;可垂钓溪畔,在静候中磨砺心性;亦可执笔为文,记取朝夕所感。 吾有一友,退休后始习书法,专录山水田园诗。日临帖两时,风雨不辍。言:“运笔之际,心极静;一笔一画间,恍见王维步于辋川,孟浩然憩于鹿门。”此何尝非另一种寄情?
其四,交三两山水之友 独乐不如众乐。觅志趣相投者二三,同登山、共品茗、分享琐碎欢喜。不必多,贵在纯。友间不谈功名利禄,唯论草木荣枯;不论是非短长,但赏风月清嘉。如此情谊,素朴而绵长。
其五,善独处之境 寄情山水,常伴孤寂。然此孤寂非寂寞,乃丰盈之静。学会与己相处,是暮年必修之课。 独处时可读书——读少时无暇细味之闲书;可听乐——听古琴、民乐、自然天籁;可日记——倾心事于纸墨;亦可静坐,观云卷云舒,看光影推移。梭罗于瓦尔登湖隐居二载有余,遂成不朽《瓦尔登湖》。吾辈不求著述传世,但求心有所安。
其六,坦然悦纳衰老 寄情山水,并非逃避老去,恰是在山水映照下,更坦然直面生命律动。 山亦风化,水亦涸竭,况乎人哉?然山水之魅,不在永恒,而在生生不息之变。长者体魄或逊往昔,而经验、智慧、从容,乃岁月所赐之独有珍藏。秋山之美,岂在繁盛?正在其深沉温厚。欣然接纳每一道皱纹、每一茎白发——那是光阴颁予的勋章。
四、山水之外,烟火人间
“且以山水寄余生”,绝非遁入空山、隔绝尘寰。至美之晚境,恰是山水清音与人间烟火的圆融共生。
晨赴菜市,与摊主笑议斤两,是俗世温度;归家为老伴烹一味小鲜,见其食而欣然,是爱之延续;周末儿孙携稚子来访,听童言稚语道校园趣事,是天伦之乐;灯下与故友视频,絮话近况、闲聊风物,是情谊守望。
山水赋我精神栖所,亲情、友情、爱情,则予我活着的热望。二者缺一不可。
曾闻一老人居西湖畔,每日黎明登宝石山观日出,继而山脚茶馆小坐,啜龙井一盏,与店主闲话几句。归途顺手买青蔬一把、活鱼一尾。午休后,阳台挥毫、展卷,晚则偕老伴缓步苏堤,静赏雷峰夕照。彼言:“此生最明智之择,便是定居杭州养老。”此非圆满,更待何求?
夕阳终沉入山脊,天边橘色渐褪为青灰。我起身推窗,晚风拂面,清冽中裹着远山草木的微香。
人至暮年,若有山水可寄,有闲情可托,有康健相随,有亲人挂念,夫复何求? “寄余生”三字,听似退守,实为自觉之择——择放下,择回归,择与自然和解,亦与自己和解。
愿你我余生,皆有一方山水可托付。不必名山大川,或仅家旁小丘、门前溪流、院中古树、公园一隅长椅。要紧者,在这喧嚣人间,为自己辟出一方可安放身心之地:在那里,听风听雨,看山看水,从容老去。
【编辑点评】陈士勇先生《且以山水寄余生》是一篇兼具哲思厚度与生命温度的当代养老散文典范。全文以黄昏观山起兴,借东坡“江海寄余生”翻出新境,将“山水”从审美对象升华为精神归宿与存在方式,立意高远而脚踏实地。结构如四时流转:一论“放下”为智慧启程,二析山水四季之喻——春之生机、夏之清凉、秋之丰盈、冬之蕴藏,皆非泛写景致,而是以自然律动映照生命阶段,赋予衰老以庄严诗意;三列六项实操路径(择居、行走、习艺、交友、独处、悦老),条理清晰、切实可行,破除“养老即闲散”的刻板想象;四落笔人间烟火,强调山水与柴米油盐相融共生,避免清高蹈虚。语言凝练隽永,“行囊愈轻,步履愈稳”“山不争高,自有仰止”等句,既有古文筋骨,又具现代语感;比喻精妙如“皱纹是光阴颁予的勋章”,温柔而有力量。尤为可贵的是其通透达观——不回避老病之实,却以山水为镜,照见衰微中的尊严、静默里的丰盛。这不仅是一份暮年生活指南,更是一曲献给所有平凡生命的从容颂歌。

作者简介:陈士勇,男,汉族,1963年生,江苏省盐城市射阳县洋马镇人,大学文化,现定居南京。从警40年,2023年5月退休,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警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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