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人口老龄化加速与极端天气事件频率上升的双重背景下，老年人的心理健康正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由于生理功能衰退、心理适应能力下降以及社会支持相对脆弱，老年群体对气候风险的易感性显著高于其他年龄群体。城市绿化作为一种具有广泛应用前景的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ature-based Solutions），近年来被认为能够增强个体健康韧性并缓解环境压力。然而，其在不同极端天气情境下是否仍具有稳定的心理保护作用，以及这种作用是否因人口特征不同而存在差异，尚缺乏系统性的实证证据。本研究基于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ARLS）2011-2020年五轮纵向数据，采用时间变化系数 Cox 比例风险模型，系统评估极端天气暴露（包括极端高温、极端低温、干旱和强降雨）与中国老年人抑郁风险之间的关联。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考察以归一化差值植被指数（NDVI）衡量的绿度是否能够调节上述关系，并识别不同人口亚群体之间的异质性特征。研究结果表明，极端高温与极端低温均显著增加老年人抑郁风险，而干旱和强降雨未表现出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关联。其中，极端低温造成的心理健康损害最为明显。与此同时，城市绿度对抑郁风险具有显著保护作用，并能够有效削弱极端高温带来的负面心理影响。然而，对于极端低温，并未观察到显著的调节效应，这可能与冬季植被进入休眠状态后生态调节能力下降有关。进一步的异质性分析发现，绿地带来的心理健康收益并非均匀分布，而呈现出明显的人群差异：女性、70岁及以上老年人、受教育程度较低者以及未婚群体从绿色环境中获得了更强的保护效应，而慢性病患者的获益程度则相对有限。研究结果支持将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纳入气候适应与健康老龄化战略之中，并强调通过公平导向的绿色基础设施建设，使环境健康收益更加有效地覆盖最脆弱人群。
气候变化与人口老龄化正在共同重塑全球公共健康格局。随着极端天气事件发生频率和强度不断上升，其影响已不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身体健康，而逐渐扩展至心理健康领域。极端高温、寒潮、干旱以及强降水等事件不仅改变了人们所处的自然环境，也通过持续性的环境压力、行为模式调整和社会活动受限，对个体心理状态产生深远影响。在这一过程中，老年群体表现出更高的环境脆弱性。相较于其他年龄群体，老年人普遍面临身体机能衰退、慢性疾病负担增加、心理恢复能力下降以及社会支持网络收缩等问题，因此更难适应快速变化的环境条件。世界卫生组织已将气候变化列为21世纪全球公共卫生面临的最重大挑战之一，其中心理健康被认为是最容易受到长期影响、但长期缺乏关注的重要领域。
与此同时，全球人口老龄化趋势进一步放大了这一问题的紧迫性。预计到2050年，全球60岁及以上人口规模将由2020年的10亿增长至21亿。中国作为全球老龄化规模最大的国家之一，截至2025年底老年人口已达到3.2亿，老龄化与气候风险的叠加效应正在形成新的健康挑战。最新研究进一步指出，抑郁症与生物性衰老之间存在双向强化关系：抑郁状态可能通过端粒缩短、慢性炎症激活等机制加速生物衰老，而衰老过程又会反过来增加抑郁发生风险，从而形成持续强化的反馈循环。因此，在气候变化与人口结构转型交织背景下，老年人抑郁问题已成为一个兼具复杂性与现实紧迫性的公共卫生议题。
面对不断加剧的环境压力，城市绿色空间因其可调节性和多重健康效益，被越来越多地视为提升气候韧性的关键环境资源。已有研究认为，绿地能够通过降低局地温度、改善空气环境、促进身体活动、增强社会互动以及促进心理恢复等路径改善居民心理健康。压力缓解理论（Stress Reduction Theory）认为，自然环境能够减弱个体面对环境压力时的心理反应；脆弱性—韧性框架则进一步强调，生态资源能够增强高风险群体抵御外部冲击的能力。实证研究也不断发现，绿色空间暴露与较低抑郁风险之间存在稳定关联，且这一作用在脆弱人群中可能更加明显。
然而，现有研究对于绿色空间是否能够真正增强老年群体面对极端天气时的心理韧性，仍缺乏系统认识。首先，现有研究普遍缺少气候变化情境视角。多数研究将绿化暴露视为一种独立存在的健康资源，而较少关注极端天气可能对绿地功能产生扰动甚至重塑。当气候危机真正发生时，绿色空间是否仍然能够持续发挥心理保护作用，仍缺乏充分证据。其次，不同类型极端天气的心理健康效应尚未得到系统比较。既有研究多集中于温度变化或单一灾害事件，对高温、低温、干旱和强降雨等不同极端天气之间的差异性影响缺乏统一分析框架，因此难以识别哪些气候风险对老年群体更具威胁。最后，当前研究通常分别关注环境暴露、绿色空间或社会脆弱性，却较少将外部环境压力、生态缓冲资源以及脆弱人群内在韧性纳入同一分析框架，因而难以解释环境风险如何转化为健康不平等，以及不同人群为何会表现出差异化响应。
基于上述科学问题，本研究构建了“极端天气—绿色空间—老年心理健康”的统一分析框架，尝试揭示环境风险、生态资源与心理健康之间的动态关联机制。研究采用2011—2020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数据（CHARLS），以全国范围内老年群体为研究对象，结合时间变化系数 Cox 比例风险模型，系统评估极端高温、极端低温、干旱和强降雨四类极端天气暴露对老年人抑郁风险的影响，并进一步检验以归一化差值植被指数（NDVI）衡量的绿度是否能够缓冲上述影响，以及这种缓冲作用在人群内部是否存在差异。研究重点回答三个问题：不同类型极端天气是否都会增加老年人抑郁风险？绿色空间能否削弱这种影响？这种保护作用是否会因个体特征不同而产生差异？
研究结果表明，不同类型极端天气对老年心理健康的影响存在明显差异。极端高温和极端低温均显著提高老年人抑郁风险，而干旱和强降雨未观察到稳定的统计关联。其中，极端低温造成的心理健康损害最为显著，其风险效应不仅强度更高，而且呈现持续性的时间累积特征。这意味着寒冷暴露对老年人的心理负担并非局限于事件发生阶段，而可能在更长时间尺度上持续影响情绪状态与心理恢复过程。与此同时，绿色空间展现出重要的健康保护价值。研究发现，较高水平的绿度不仅能够直接降低老年人发生抑郁的总体风险，还能够显著削弱极端高温对心理健康带来的负面影响。这说明绿色基础设施不仅是一种环境改善资源，也可能成为增强气候适应能力的重要健康干预路径。然而，这种缓冲作用并非在所有气候条件下均有效。研究未发现绿度对极端低温具有显著调节效应。这表明绿色空间的保护能力受到季节性生态过程约束：当冬季植被进入休眠阶段时，其微气候调节、心理恢复和行为促进功能可能同步减弱，从而限制了其对寒冷暴露风险的抵御能力。异质性分析发现，绿色空间带来的健康收益并非均衡分布，而表现出明显的社会分层特征。女性、70岁及以上老年人、受教育程度较低者以及未婚群体从绿色环境中获得了更强的保护效应，而慢性病患者的获益则有所减弱。这说明环境干预效果受到生理脆弱性、社会资源获取能力以及健康适应能力共同影响，生态收益本身也存在明显的不平等性。
本研究揭示了绿色空间并不是一种脱离气候情境、对所有人群普遍有效的健康资源，而是一种受到季节条件与社会脆弱性共同塑造的适应性基础设施。这一发现对中国健康老龄化战略与气候适应政策具有重要启示。未来的城市治理不应仅关注增加绿色空间总量，更应关注其在不同季节、不同群体中的实际健康效益。在高温风险不断增强的背景下，应将绿色基础设施建设纳入心理健康干预体系。与此同时，还需针对寒冷季节建立补充性的公共健康措施，包括完善冬季取暖设施、增强社区支持网络以及构建面向老年群体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只有将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与公平导向的公共卫生策略协同推进，才能真正提升老龄社会面对未来气候风险时的心理韧性。
Fig. 1. Conceptual framework of the study
Fig. 2. Temporal evolution of extreme weathers in China
Fig. 3. Time-varying effect of HTD / LTD on depression
Fig. 4. The moderating role of NDVI in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HTD / LTD and depression risk
Fig. 5. Subgroup analysis of the moderating effect of NDVI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TD and depression
编辑 | 校稿 | 排版 谷天顺
